她何尝看不出姬晟眼底那抹压抑的厌倦?这些日子她与他相处,虽谈不上情深意重,却也渐渐摸清了他的性子。她这位丈夫,似乎极为厌恶旁人为他做主。
而李娘娘,孟昭虽不知道她本人知不知道此事。不知是不是仗着生了他的缘故才有恃无恐,每次都毫无例外地触及到他的逆鳞。
虽然姬晟没闹起来,但众人还是各怀心事,最后不欢而散。
回到乾清宫后,姬晟先是派人去打听了一下淑嫔她们给李娘娘请安时发生的事情。而后吩咐周秉忠去传内阁的人进来。
姬晟将甄娘娘的意思尽数抛出,条理清晰,可行性也高,内阁自是没有反对的道理。
不过在关于全国推行的方案上,内阁出现了分歧。
以李寻芳为首的激进派主张立即全国铺开,雷厉风行实行清丈,并将田税和其他赋税合并为一条进行征收。
他们认为隐田已成顽疾,多拖延一日便多损失一日的税银,须以铁腕之势自上而下推行新法:田赋改制、官吏考成一体联动,限令三月内,各省督抚上奏实施细则,违者严惩不贷。
姬晟端坐在御案后,目光扫过跪坐于两侧的内阁诸臣。
殿内香炉里的龙涎香已烧得只剩半截,青烟袅袅,却压不住空气中隐隐的剑拔弩张。
李寻芳的声音洪亮,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锐气。
他须发皆白,此时却精神矍铄:“万岁,此乃利国利民之大计。江南清丈虽初见成效,若不趁着清丈土地这股东风,全国立即推行新政,恐朝野以为万岁优柔,地方豪强更会阳奉阴违!臣等以为,当即刻颁诏全国,限三月内各省督抚上奏细则,田赋、丁银、杂赋一并归并为一条鞭法。官吏考成与清丈挂钩,隐瞒不报者,革职抄家,绝不姑息!唯有如此,方能雷霆扫穴,一举廓清积弊,充盈国库,庶几可支北疆军饷、河工赈灾。”
他话音刚落,殿内便有人微微颔首附和。
说话的是兵部尚书陈元真,他低声补充:“李阁老所言极是,江南士绅已成惊弓之鸟,朝廷此时应该趁热打铁,在全国施行新政。”
姬晟眉头微动,却未立即表态,只将目光转向右侧的赵从珂与谢麟。
赵从珂如今是次辅,说话很有分量。
见姬晟的目光来到自己身上,他拱了拱手,声音铿锵有力:“万岁,清丈土地、合并田税确为利国利民之举。然江南三府初试新政,根基未稳,若立即全国铺开,地方督抚仓促应对,恐生三弊:其一,地方豪强隐田根深蒂固,骤然清丈易激起反抗。其二,官吏考成过严,难免层层加码扰民。其三,赋税合并虽简,然各地田亩、丁口差异极大,一刀切恐顾此失彼。”
“故此,以臣之愚见,不如还是如江南三府一般,先在京畿等地试行,责成工部、户部各派干员督办,每月汇总奏报。待成效显著、弊端尽除,再议全国推行。如此,既不负万岁厚望,又可保朝野平稳。”
姬晟点了点头,暗自思索着可行性。
就在此时,谢麟亦开口附和:“李首辅所言极是,只是……江南之事方兴,地方官绅人心惶惶,若全国骤然推行一条鞭,恐激起更大反弹。一刀切下去,兔死狐悲之下,难保不会有人铤而走险。臣以为,朝廷首要节点是要先行补征、抄没、斩首首恶,待民心稍安、税银入库,再徐徐图之。”
谢麟先是肯定了李寻芳的想法,而后又将贸然全面推行新政可能会导致的负面结果。
“图图徐之?”
听到谢麟的话,陈元真冷哼一声,“都到了这个节骨眼了,还要怎么图图徐之?”
两派意见针锋相对,殿内一时鸦雀无声,气氛顿时凝滞。
姬晟拿不准主意,有心想要出面调停,但两派很快就再次争执起来。
最终的结果,自然是无疾而终。
姬晟在考虑要不要扩大范围,将此事放在大朝会上讨论。不过在此之前,他要先去和甄娘娘协商。
自从他大婚之后,甄娘娘让人将他刚继位时代为批复的折子找出来,让他闲暇的时候就看。若有不解之地,可随时去问她,大有要退居幕后的意思。
不过每逢大朝会的时候,甄娘娘仍然和姬晟一同参加,甚至有时候李娘娘也会来听上一耳朵。
尽管李娘娘不再干预朝政,不过对外,她仍然是两位辅政的皇太后之一。
恰逢此时,被姬晟派去打听早上宁寿宫事情的内侍也回来了,他如实将宁寿宫中发生的事情一一交代。
姬晟听的大为恼火,虽然他心里早有准备,没想到李娘娘说话还是这样不客气。
是夜,姬晟自李娘娘那里用过晚膳后,李娘娘一直催促他去坤宁宫。
然而姬晟的銮驾离开宁寿宫的时候,他偶然瞥见了一个蹲在乌金泥炉边打扇的宫女,匆匆瞥了她一眼。
那小宫女不过十五六岁,梳着包包头,穿着一件青色的裙子。她的容貌不算美丽,但属于很耐看的那种,眉眼清秀,鼻梁小巧,唇角微微抿着,像一弯新月藏在云后。
炉火映在她脸颊上,映出一抹浅浅的红晕,她低头专注地扇着风,动作轻柔却有节奏,青裙下摆被夜风微微吹起,露出绣着细碎竹叶的鞋尖。
姬晟的銮驾本已辘辘前行,却在那一瞬微微一滞。
他靠在御辇的软垫上,目光不由自主地又多停留了一息。
夜色已深,宁寿宫的廊下只点着几盏羊角灯,昏黄的光晕里,那宫女的身影显得格外安静,像一株不引人注目的小草,却偏偏在春风里摇曳出几分清新。
“万岁爷?”
周秉忠在辇旁低声提醒,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扰了圣心。
姬晟收回目光,喉头微动,却没有说话。
只觉得胸口那股从朝堂上带回的疲惫与烦躁,忽然被这匆匆一瞥冲淡了些许。江南的隐田、朝臣的争执、李娘娘晚膳时的那些催促……此刻都像被夜风吹散,只剩下一抹莫名的心绪。
李娘娘今晚又在席间絮絮叨叨,说什么“皇后娘娘在坤宁宫等了你大半日天,你总该去陪陪她”,言语间虽带着笑,眼神却透着那股熟悉的试探。
姬晟应得敷衍,心里却清楚得很——自大婚以来,李娘娘总想借皇后之名,把他往坤宁宫推得更紧些,仿佛唯恐他冷落了那边的脸面。
銮驾继续前行,沿着宫道向坤宁宫而去。
夜风拂过,粉白的花瓣零星飘落,落在御辇的金顶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姬晟闭目靠着,却怎么也挥不去方才那宫女的影子。
今日他本就气闷,又厌烦李娘娘让他偏宠皇后,心下更不愿意去坤宁宫了。
她蹲在炉边打扇的模样,安静得像一幅无声的画,不像宫里那些争奇斗艳的嫔妃,也不像乾清宫里战战兢兢的宫人,反倒让他想起幼时在行宫见过的一株野蔷薇——不张扬,却叫人看了心静。
他去不了淑嫔的永宁宫,对贤嫔和康嫔也没有心思。反倒是方才那宫女的身影浮现在他的脑海中,经久不散。
“周秉忠。”
姬晟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味。
周秉忠立刻凑近,“奴婢在。”
“去查查,方才宁寿宫廊下……那个打扇的宫女……”
周秉忠微微一怔,脑中飞快转过今日诸事,他心下有几分明白,却不敢多问,只恭谨行了一礼:“奴婢这就去。”
姬晟没有再说话,只是吩咐让人回乾清宫。
是夜,一个名为王青禾的宫女进了乾清宫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