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福安长公主的话音刚落,李娘娘正指着她骂得声嘶力竭,孟昭在一旁拉扯着劝解,却忽然听见身后熟悉的脚步声。
众人齐齐转头,只见绯红龙袍的边角扫过门槛,姬晟高大的身影已立在殿中。
此时他的眉心紧锁,唇角抿成一条冷硬的线,眼中那抹未散的疲惫与怒意,比在乾清宫时更甚。
“皇兄……”
福安长公主先是一怔,随即脸色煞白。
她方才那番话本是气极脱口,如今被兄长撞见,顿时慌了神,忙低头跪下,“是……是我失言了。”
孟昭也赶紧起身行礼,声音微颤:“万岁爷……”
李娘娘却如被火燎一般,先是愣住,继而眼中泪光闪烁,猛地从榻上站起,发出啪的一声响。
她胸口剧烈起伏,指着姬晟,声音又尖又利:“你来得正好!快听听你妹妹说的什么浑话!她竟然咒我早登极乐,随了先帝去!你这个当兄长的,也不说管管?!将来配了驸马,指不定在外头就惹出什么祸事来!”
姬晟没有立刻开口。
他扫了一眼殿内狼藉的景象,福安长公主仍跪得笔直,孟昭则低着头不敢抬眼。
空气中还残留着李娘娘方才哭闹的余韵,那股子酸涩的怨气,像南方回南天里黏腻、闷湿的空气,让人喘不过气。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胸中翻涌的火气。甄娘娘的话犹在耳边:她的脸面,你总是要给的。
“母后……”
姬晟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儿子刚才在慈宁宫商议江南的事,未能陪您用午膳,是儿子的不是。改日儿子再设家宴,亲自为您赔罪。”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福安长公主,又转向李娘娘:“至于二妹……她也是一时心急。母后养育我们兄妹,恩重如山,儿子与妹妹岂敢忘恩?只是国事如山,您若再为此伤神,我这个做儿子的,心里更难受了。”
李娘娘闻言,先是怔住,随即眼泪却扑簌簌落下:“你二妹说的对,横竖我是个没脸的,也不指望你们忘恩不忘恩的。”
她顿了顿,目光扫到杨嬷嬷身上,道:“嬷嬷,去收拾东西,咱们今儿就去平陵去给先帝老爷守陵,免得在宫里碍了有些人的眼。”
她越说越气,声音拔高,几乎要哭出声来:“外边人都说血浓于水,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到了我这儿,你们却帮着外人挤兑我!我活着还有甚么意思!”
杨嬷嬷在旁边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
她深深吸了口气,扶着李娘娘安抚道:“娘娘也是气糊涂了,这世上哪有不疼爱子女的父母。万岁爷和长公主事您至孝,您喜欢吃蜜桃,您看泰安府进贡的佛桃哪回忘了您?万岁爷还令人在玉津园开辟出一片地,专门栽植各地进贡的桃种。长公主更是雷打不动日日来您这儿问安,依奴婢看,再没有旁人比万岁爷和长公主孝顺了。”
福安长公主气的肩膀微微发抖,却倔强地抬眼:“母后,您若再这样闹下去,只会让宫里的人看笑话,也让皇兄为难。”
李娘娘原本就要被杨嬷嬷说动了,只是听了福安长公主的话,三尸神再次按捺不住。
姬晟见李娘娘还要发作,眉头皱得更紧。
孟昭见状,暗自思忖:慈懿娘娘的气量还当真是令人瞠目结舌,口口声声说什么白生养了万岁爷他们一场。可若不是为着生养了天子,她岂能成为太后?今儿坐在这里作威作福更是不必多提。
只是如今她是做媳妇的,又是晚辈,再者慈懿娘娘向来对她不差,态度还是要摆出来的。
她忙上前一步,柔声劝道:“母后娘娘,万岁爷国事繁忙,方才定是与慈宁宫母后商议要紧的事。臣媳知道母后素来贤德,想是能体谅的……”
“不如这样吧。”
孟昭顿了顿,只是转念一想,就开口继续道:“等皇姐出了月子,臣媳和万岁爷设宴请了皇姐和小侄儿进宫,到时候一家子再共聚天伦。母后添了外孙,想来也是念的紧。”
话音刚落,孟昭的目光紧跟着落到姬晟身上,笑道:“万岁爷,您说是吧?”
见孟昭开口打圆场,杨嬷嬷压力骤降,暗暗松了口气。
姬晟也缓了口气,他看了孟昭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与疲惫,仿佛在说:幸好有你。
他微微颔首,声音低沉却稳如磐石:“皇后说得是,等大皇姐出了月子,朕与皇后设家宴,一家子好好聚聚。母后添了外孙,儿子也做了舅舅,自然是天大的喜事。”
李娘娘闻言,泪眼婆娑地看了过来,胸口起伏稍缓,却仍带着哭腔:“你们如今一个比一个会说话……”
杨嬷嬷赶紧扶着李娘娘的胳膊轻拍:“娘娘,万岁爷和皇后这不是都顺着您的心意吗?娘娘若再气坏了身子,可就真让万岁爷和长公主心疼了。”
福安长公主仍跪在地上,膝盖已有些发麻,却不敢起身。
她偷偷抬眼觑了兄长一眼,见姬晟眉心那道褶子虽未完全舒展,但唇角已微微松动,心里稍定,却仍咬着下唇不语。
孟昭见状,忙上前两步,轻轻挽住李娘娘的手,声音柔软如春风拂柳:“母后,方才我瞧着二妹也是一时急了,才口不择言。您大人有大量,就甭跟我们这些小辈们一般见识罢。”
她话未说完,便转头对姬晟浅浅一笑:“万岁爷,国事虽重,可母后的身子总归更要紧些。”
姬晟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那抹未散的疲惫中,终于多了一丝暖意。
他伸手虚扶了李娘娘一把,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推拒的威严:“母后,儿子晚些时辰再陪您用膳。福安,你也起来。今日之事,就到此为止。”
福安长公主这才敢起身,膝盖一软,险些晃了晃,孟昭眼疾手快扶了她一把,两人目光相触,福安低低道了声“多谢皇嫂”。
李娘娘被他这一扶,气势顿时泄了大半。
她抽噎着拍了拍姬晟的手背:“罢了罢了……我这当亲娘的,当真还能拿你们怎样?横竖你们兄妹心齐,我一个先帝的未亡人,如今所求也不过是你们姊妹三个平安喜乐,多给我生几个皇孙……”
说到皇嗣这个话题,李娘娘顿时来了精神,抚着姬晟的手,“皇后是个好的,今儿你也瞧见了吧?现在你可还怨我让你选了她做中宫?”
只是不等姬晟反应,她继续道:“皇后贤德,又明事理,平日你要多去坤宁宫。至于淑嫔,她身子不好,我让她好生调养,近日你就不要去她那儿了。”
然而这番话反而激起了姬晟的逆反心理,其实经过这几天的相处,他并不讨厌孟昭,甚至也觉得她很适合做皇后。
但……只要和李娘娘牵扯到一起,却教他无论如何也生不出欢喜来。
自他记事以来,李娘娘总是打着替他好的名头,事事都要插手、过问他的生活。但凡自己透露出半分的不满或是抗拒的情绪,动辄就哭诉自己不孝,要随了先帝而去。
从前管着他穿衣吃饭也就罢了,可如今连自己宠幸哪个女人都要她做主!
生母的掌控欲太强了,姬晟只觉的自己很累,也厌倦了这样一潭死水的日子。
姬晟的手指在李娘娘的手背上轻轻一顿,面上却仍是那副孝顺的模样。
他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母后说笑了,皇后贤德,儿子自然明白。既然您吩咐了让淑嫔养病,这些日子儿子就不去她那儿,母后放心便是。”
他口中应得顺从,目光却下意识地扫过孟昭。
那一眼极快,像是不经意,又像是刻意避开李娘娘的注视。
孟昭正低头替他布菜,指尖微微一颤,似是察觉到了什么,却只抿唇浅笑,并未抬头。
李娘娘得了这话,脸上终于露出几分真正的笑意,拍着他的手背连连点头:“这就对了,皇后是中宫之主,你多去坤宁宫走走,宫里人看着也体面。我只盼着你们早日给我生个皇孙。”
福安长公主跪坐回位,垂眸不语。
孟昭将各人的表情一览无余,心底轻叹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