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媳。师母。
这两个词在他的脑子里炸开,炸得他七荤八素、天旋地转,炸得他原本就混乱的思绪彻底变成了一锅粥。他甚至来不及分辨自己是被这两个词吓到了,还是被这两个词背后那个荒诞又具体的画面击中了——宁无忧站在自己面前,恭恭敬敬地叫一声“师母”;或者宁无忧站在李见松面前,满脸复杂地叫一声“弟媳”。
无论哪一种,都离谱得像一幅透视全歪、比例全错、颜色全糊了的画。
徐言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不是气的,是憋笑憋的。
他咬住嘴唇,拼命让自己不要笑出来,但喉咙里还是挤出了一丝像漏气一样的声音,嗤嗤嗤的,像一只被人挠了肚皮的猫。
“你还在笑?!”宁无忧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带着一种‘我在这儿替你操碎了心你居然还笑得出来’的难以置信,“徐言,你有没有良心?我在这儿替你担心,你笑什么笑?”
“我没有,”徐言捂住了嘴,但眼睛已经弯成了两道月牙,“我没有笑,我就是——”
“你就是什么?”
“就是觉得,”徐言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你说的那两个词,挺有创造力的。”
宁无忧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发出一声长长的、沉重的、像是要把肺里所有的气都吐出来的叹息。
那声叹息里包含了太多情绪,无奈、崩溃、恨铁不成钢、以及一种“我弟弟好像真的没救了”的绝望。
“创造力,”宁无忧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像是在品味一道味道过于复杂的菜,“你管这叫创造力。你脑子坏了吧?”
“我脑子没坏——”
“你脑子没坏你住到老师家里去?你脑子没坏你出了车祸第一个想到的不是你哥而是一个水课老师?你脑子没坏你在他家里晃来晃去还当着你哥的面抱他?徐言,你告诉我,这叫脑子没坏?”
徐言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因为宁无忧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事实,每一个事实都像一把小锤子,精准地敲在他最心虚的地方。
“哥,”他的声音小了下去,带着一点讨好的意味,“你别生气。”
“我没生气。”
徐言:“你明明在生气。”
“我这不是生气,”宁无忧的声音拔高了,“我这是——我这是操心!你分不清吗?”
徐言很想说“分不清”,但他忍住了。
他怕自己说了,宁无忧会直接从电话那头爬过来掐死他。
他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盘腿坐在地毯上,用手指在地毯的纹路上画圈,一圈,两圈,三圈。
他在想怎么跟宁无忧解释这件事,但想了半天,发现这件事根本解释不了。因为这件事本身就没有一个清晰的、可以用语言表达的形状。
“哥,”徐言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像怕惊动什么,“我跟李老师之间,真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想的哪样?”宁无忧反问,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倒要看看你怎么说”的意味。
徐言噎住了。
他不敢说。不是因为不想说,是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宁无忧想的那样”到底是哪样。但他知道,不管宁无忧想的是哪样,他和李见松之间的事情,都比“那样”要复杂得多。复杂到他自己都没理清楚,复杂到他没有办法用“喜欢”或者“不喜欢”来概括,复杂到他每次想跟别人解释,话到嘴边就变成了一团乱麻。
“我不知道你想的哪样,”徐言老老实实地说,“但我和他之间,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
宁无忧沉默了一会儿:“那你告诉我,有多复杂。”
徐言深吸了一口气。他想起昨天出车祸的那一瞬间他下意识死死抱着李见松身体时候的那种无助;他想起他走出清创室,看见李见松好好地坐着等他的时候心里漫上来那种想找人倾诉的委屈;他想起他趴在李见松腿上哭;想起李见松帮他吹头发的时候指尖温柔的动作;他想起昨天晚上他说李见松家的沙发好软,然后李见松说“嫌软就过来睡”;还想到今天上午,他坐在李见松腿上,把脸埋在他颈窝里,听着他的心跳,闻着他身上的味道,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那些瞬间,每一个都像一幅画,挂在他心里,每一幅都标着同一个人的名字。
徐言的声音很轻,轻到宁无忧要很用力才能听清:“他对我很好,不是那种老师对学生的好。我也对他很好,不是那种学生对老师的好。我们之间没有说什么,但好像什么都说了。”
宁无忧没有说话。
徐言继续说:“他说以后的事以后再说。我说好。然后我们就——没有然后了。就是待在一起。他看他的书,我画我的画。他煮面给我吃,我洗碗。就是......待在一起。别的什么都没干。”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像是把什么东西放下来的声音。然后宁无忧开口了,语气比刚才软了很多,软到像被水泡过的纸。
宁无忧暴走:“你俩都在我面前抱上了,这叫什么都没干?!”
“除了这个之外,什么都没干,”徐言苍白而小声地辩解,“就是待在一起,真的。我昨晚还是在沙发上睡的呢......”
宁无忧:“就只是待在一起?”
“就只是待在一起。”
“没有别的?”
徐言:“没有别的。”
宁无忧又沉默了一会儿:“徐言。”
“嗯。”
“你知不知道,你说的这些,比告诉我你们在一起了还让我难受?”
徐言愣住了。
“在一起了,至少说明你们想清楚了,做了决定,愿意承担后果。但你告诉我你们‘就只是待在一起’——那说明你们什么都没想清楚,什么都没决定,什么都没承担。你们就是在一条很危险的河边站着,看着河水在流,知道掉下去会淹死,但谁都不肯往后退一步,”宁无忧顿了顿,“你知道这叫什么吗?这叫等死。”
徐言的指尖攥紧了手机。他张了张嘴,想说“我们不是这样”,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因为他知道宁无忧说的是对的。
他和李见松之间的那些东西,确实像一条河。他们站在河边,知道水很深,知道掉下去会很危险,但他们都没有往后退。他们在等。等什么?不知道。也许是等水自己退下去,也许是等对面有人划船过来,也许是等一个足够勇敢的时刻,两个人一起跳下去。
但此刻,他们只是站着。站着,看着水流,不动。
“哥,”徐言的声音有点哑,“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宁无忧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
“我不知道,”宁无忧说,“我只知道,你不能一直这样待着。你要么往前走,要么往后退。往前走可能会摔,往后退可能会后悔。但站在原地不动,你会被水冲走的。”
徐言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阳光从地毯上移到了墙上,从墙上移到了天花板上。久到空调的风声停了又响,响了又停。久到手机屏幕暗了,他又用手指点了一下,亮了,又暗了。
“哥。”
“嗯。”
徐言:“如果我想往前走呢?”
宁无忧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徐言完全没有想到的话。
宁无忧:“如果你真的想清楚了,那你就往前走。”
“摔了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我是你哥,我难道看着你受伤不成?”宁无忧无奈道,“摔了,我接着你。但你必须想清楚,你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是问心无愧的,只要你想清楚了,无论你做什么,哥哥都在背后给你兜底。”
徐言的鼻子一下子就酸了。
他使劲眨了眨眼睛,把那层水光逼回去,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他想起宁无忧说他“从小就不叫人”,想起宁无忧每次叫他回家吃饭他都说不去,想起宁无忧在他生日的时候准时出现在宿舍楼下的快递柜前。他想说“谢谢”,但这两个字太轻了,轻到装不下他现在心里的那些东西。他想说“哥”,但这个字太重了,重到他一直不敢叫出口。
“哥。”他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嗯。”
“谢谢你。”
宁无忧没有说话。但徐言听见他在电话那头吸了一下鼻子,很短的一声,像是不小心被风吹到了眼睛。
“行了,”宁无忧的声音有点闷,但语气是那种努力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轻松,“你好好养伤,别的事情等伤好了再说。李老师那边——你让他对你好点。要是他敢对你不好,你就告诉我,我就算延毕也得让他付出代价。”
徐言愣了一下:“哥......”
“好了,”宁无忧说,“明天晚上你出来一趟,带上李见松,我请你们吃饭。”
“啊?”
宁无忧:“啊什么啊,我让他见家长!”
徐言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他笑得肩膀在抖,笑得眼泪从眼角滑下来,笑得整个人趴在地毯上,把脸埋进手臂里。电话那头,宁无忧也在笑,笑得很轻。
两个人笑了一会儿,又同时安静下来。
“哥。”
“干嘛。”
徐言:“那你的意思是,你同意了。”
宁无忧:“不然呢?棒打鸳鸯?”
徐言尴尬道:“我和他真的什么都没做......”
“我知道,”宁无忧说,“我一会儿还有课,先挂了。有什么事明天见面再说。”
“嗯。”
徐言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手机扣在地毯上,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但他在那片白色上面,看见了宁无忧的脸——皱着眉头的、叹着气的、说着“摔了我接着你”的宁无忧。
他弯起嘴角,把手臂盖在眼睛上。
他想,他可能这辈子都还不完宁无忧对他的好了。但没关系,有些东西不需要还。就像李见松说的,有些东西不需要定义。它在那里,从第一笔到最后一笔,从未离开。
他在那片暖洋洋的阳光里,闭上了眼睛。
他觉得他很幸运。
他遇到了那么好的哥哥,还遇到了那么好的李见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