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徐言小心地说:“那现在我可以抱你吗。”
徐言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吓了一跳。他的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是很小,小到像是一不小心从心里漏出去的,收不回来了。他的耳尖烧得厉害,手指攥着衣角的边缘,指节发白。
客厅里安静极了。
阳光还在慢慢地移动,从沙发扶手滑到地毯上,把空气中那些细小的灰尘照得像飘浮的金粉。空调的风声低低的,像某种大型动物在远处呼吸。窗帘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光影在地板上晃了晃,又稳住了。
然后他听见轮椅滚轮滚动的声音。
很轻,很慢,像一个人在很小心地靠近什么。那声音从茶几的另一侧绕过来,经过沙发扶手,在他面前停下来。
徐言抬起头。
李见松就在他面前。轮椅和他的膝盖之间只隔着不到半臂的距离。
李见松的表情还是那样,平静的、温和的、像一面没有风的湖。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徐言从来没有见过。
不是温柔——李见松一直很温柔。
不是关切——李见松一直很关切。
是一种更深的、更浓的、像一幅画里最深的那一层底色一样的东西。你看不见它,但它托着画面上所有的颜色。
“过来。”李见松说。
声音很轻,轻到像一声叹息。但徐言听得很清楚。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被阳光晒过的琴弦,轻轻一拨,声音就传得很远很远。
徐言机械地往前走了一步。
他和李见松靠得很近,近到他低头就能看见李见松睫毛的弧度,能看见他鼻梁上那颗几乎看不见的浅色小痣,能看见他嘴唇上因为刚喝完水而残留的一点点水光。
他站着,李见松坐着。
李见松朝他伸手:“可以抱,什么时候都可以。”
徐言又开心又害怕,心跳得很快。
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他见过很多拥抱的姿势——朋友之间拍拍后背的拥抱,恋人之间紧紧相拥的拥抱,家人之间温暖宽厚的拥抱。但没有一种拥抱的教学手册告诉他:当对方坐着轮椅的时候,你应该怎么抱。
弯腰?蹲下来?跪在地上?每一种姿势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都觉得不对。弯腰显得他在俯视,蹲下来像是在请求,跪在地上又太隆重了。他想要的只是一个刚刚好的、不轻不重的、让两个人都舒服的拥抱。
李见松看着他手足无措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
下一秒,一只手稳稳地掐住了徐言的腰。
徐言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那只手微微用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把他往前一带。他惊呼了一声,声音短促得像被踩到尾巴的猫,整个人失去平衡,往前栽去——但没有栽到地上。
他坐到了一个柔软的、带着体温的地方。
李见松的腿上。
轮椅的坐垫比想象中的要软,李见松的大腿比想象中的要暖。徐言整个人僵住了,像一幅被画坏了的画,所有的线条都错了位,颜色全涂出了界。他的背挺得笔直,双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放在哪里,像是随时准备弹起来逃跑。
“我教你,”李见松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带着一点很轻很轻的笑意,“这么抱。”
徐言的脸红了。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朵在发烫,烫到他觉得空气都在他耳边扭曲了。
李见松坐在轮椅上,腰背挺得舒展却不僵硬,双臂微微环住徐言的脊背,徐言下意识地抬手搭在李见松肩膀上,头靠在对方的脖子边,回应了这个来得突然的拥抱。
客厅的空调温度有点低,李见松腿上搭了条很薄的毛巾毯。
徐言的重量被李见松稳稳托着。
“我坐在你的腿上,你会不会不舒服——”他说,声音又小又急,像一只被捏住后颈的猫。
“又没有感觉,”李见松说,“怕什么?嗯?”
“怕压坏。”
“不会,你很轻。”李见松温柔地抱着他,他几乎坐进了李见松的怀里。
徐言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太近了。近到他能感觉到李见松呼吸的温度,近到他能看见李见松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李见松的衣服是棉质的,柔软的,带着洗衣液淡淡的清香。他的肩膀比徐言想象的要宽,要暖,要让人想在那里待很久很久。徐言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能感觉到皮肤下面的脉搏在跳,不快不慢,像一首很稳的曲子。
他感觉到李见松的手慢慢地拍着他的后背,像在安抚一个做了噩梦的小孩,力道很轻,轻到像怕拍碎了什么,但每一拍都落在他心跳的间隙里,精准得像画了多年的画家下笔,不多一笔,不少一笔。
徐言的眼眶忽然就热了。
不是难过,不是委屈,是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像你在黑暗里走了很久很久,忽然看见一扇门,门缝里透出光来,你知道那扇门后面有人在等你。你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你推开门的时候,那个人叫了你的名字,声音是对的,温度是对的,一切都是对的。
他的眼泪无声地滑下来,落在李见松的肩窝里,把那块棉质布料洇湿了一小片。他没有出声,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鼻尖抵着李见松的颈窝,能感觉到那层薄薄的皮肤下面,颈动脉在安静地跳动。
李见松的手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拍。从后背慢慢移到后脑勺,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轻轻地、慢慢地梳着,一下,一下,又一下。那些手指指腹上的薄茧蹭过他的头皮,有一种粗糙的、真实的触感,像一幅画里的肌理,不是平的,不是光滑的,是有生命的。
“哭什么。”李见松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很轻,带着一点沙哑,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没哭。”徐言闷闷地说,声音从他肩窝里挤出来,湿漉漉的,“是,是你肩膀太硬了,硌的。”
李见松的手指在他头发里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梳。徐言听见他轻轻笑了一声,很短,像一声叹息被倒过来,从喉咙里溢出来。那笑声不大,但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像一滴水滴进湖面,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徐言把脸从他肩窝里抬起来一点,露出两只红红的眼睛。
他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碎钻。
他看着李见松,李见松也看着他。
徐言的声音有点哑,斗胆叫了对方的名字:“李见松。”
李见松:“叫老师。”
徐言愣了一下。
最后还是小声地开了口。
“老师。”
“嗯。”
徐言说:“你的心跳好快。”
沉默了一瞬。
“你的也是。”李见松说。
“其实我不是很想这么称呼你,”徐言说,“我想在这个屋子里,你不是老师,我也不是你的学生。”
李见松:“可以。但......出了门,你依旧是我的学生,这是不可改变的事实。”
“老师,”徐言说,“我们这样会不会太不要脸了。”
李见松答:“是有点。”
徐言笑了,把脸往他胸口埋了埋,像一只找到了窝的猫,把自己整个人缩进那片温暖里。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像一幅画里两种不同的颜色,在画布上相遇、交融、变成第三种颜色。
那种颜色还没有名字。
但徐言觉得,那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颜色。
过了很久——也许是一首歌的时间,也许是一幅画的时间,也许更久。
但徐言没有动,李见松也没有催他。
“老师。”
“嗯。”
“你刚刚说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徐言的声音从他胸口传出来,闷闷的,软软的,“那现在的事呢?”
李见松看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阳光从沙发移到茶几,从茶几移到地板,从地板移到墙上。久到空调的风声停了又响,响了又停。久到窗外有鸟叫了一声,又飞走了。
“现在的事,”李见松他伸出手,把徐言额前那几根翘起来的碎发拨到一边。动作很轻,像在整理一幅画上不太规整的笔触,“就是你想抱的时候,我在这里。你想叫我的时候,我听得见。你画不出颜色的时候,我帮你调。你画了一半不敢画的时候,我帮你补。”
徐言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听出来了,这是一种,李见松能给的,隐晦的承诺。
李见松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轻轻笑了笑,语气放得更柔:“怎么了?不满意这个答案?”
徐言连忙摇头,声音还有些发颤,却比刚才坚定了几分:“没有......很满意。”
阳光依旧温柔,空气中的暖意更甚,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在两人的沉默与对话里,悄悄又浓了几分。
陆顺语音电话就是这时候炸过来的。
徐言吓得魂飞魄散,瞬间从李见松怀里跳了出来,拿着手机往阳台冲,顺手关了阳台的推拉门。
李见松看着他的背影,无奈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