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言点了点头,跟着她往展厅里走。
漫展的人很多,他们穿过那些coser,穿过那些摄影区,穿过那些周边摊位。庄文静走在前面,走得很快,徐言跟在后面,差点跟丢。他小跑了两步,追上去,和她并排走。
“学姐,你走得好快。”
“人太多了,怕找不到老师。”
徐言笑说:“不会找不到的。老师坐着轮椅,很好认。”
庄文静的脚步顿了一下,很短的一下,短到如果不是徐言正好侧头看她根本不会注意到。然后她继续走,走得比刚才更快了。
舞台区。
这里没有一排排的座椅,大家或站,或坐在地上,或随地大小躺,一切都是那么松弛。
李见松没有在人多的地方。他把轮椅停在一处墙根边,那里人少一些,灯光也暗一些。他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左手搭在右手上面,目光落在舞台上。他看得很认真,认真得像在看一场演唱会。
庄文静远远地看见他,脚步慢了下来,看着他坐在那里的样子,看着漫展里的灯光落在他身上。他坐在那里的样子,像一幅画,一幅庄文静画不出来、也补不完的画。
“老师!”徐言已经跑过去了,蹲在李见松旁边,仰着头看他,“老师您看了什么节目?好不好看?”
“刚才有个男生唱了一首挺好听的歌。”李见松说。
“什么歌?”
“说了你也不知道。”
“您说嘛。”
“《如果从未相遇》。”
徐言愣了一下:“《如果从未相遇》?那不是——”
他没有说下去。
他以为李见松只听古典乐,只听莫扎特、贝多芬、巴赫,只听那些他连名字都念不顺的外国作曲家。他不知道李见松也听这首歌,不知道李见松也会在漫展的舞台前面坐那么久,听一首五分钟的歌。
舞台上已经换了一个coser,在跳宅舞,动作很利落,裙摆飞起来的时候像一朵盛开的花。徐言错过了那首《如果从未相遇》,错过了李见松看别人唱那首歌时的表情。
但他没有觉得可惜,因为他蹲在这里,在这个人旁边,看着这个人的侧脸。这个人的侧脸比舞台上所有的光都好看。
庄文静站在远处,没有走过去。她靠着墙,看着他们。
一个坐着轮椅,一个蹲着,靠得很近,近到影子都叠在一起了。
她忽然想起自己读研的时候,也曾经这样站在远处,看着李见松和别的学生说话。那时候她心里酸酸的,像喝了一口没加糖的柠檬水。今天她心里也是酸酸的,但不是柠檬水了,是另一种酸,像一幅褪了色的画,颜色还在,但淡了。淡到不影响看了。
“学姐!”徐言转过头朝她招手,“你站那么远干嘛,过来呀!”
庄文静笑了一下,走过去,站在李见松的右边。不是徐言那个位置,是更远一点的,像一个观众站在一幅画前面,不远不近,刚好能看清整幅画。
“老师,”她说,“你刚才听那首歌,想到什么了?”
“想到二十多岁的时候。”
“二十多岁的时候什么样?”
“以前也有人在漫展唱歌。唱得没有今天这个好,高音上不去,但很认真,认真到嗓子哑了还在唱,”李见松看着舞台,“那时候我觉得,漫展真好啊。有这么多人,喜欢同一件事,唱同一首歌,喊同一个口号。大家都不认识,但站在一起,就像认识了很久。”
庄文静看着他,看着他嘴角那个弧度,看着他搭在轮椅扶手上的手。那只手很安静,没有抖,没有动,只是放在那里。她忽然觉得,李见松今天说了很多话。比以前多。
以前他很少说“二十多岁的时候”,很少说“我觉得”,很少说“真好”。他今天说了,是因为有人在旁边听,那个人蹲在他左边,仰着头,眼睛亮亮的,嘴角翘着,像一只等着听故事的小狗。
那个人在听,所以他愿意说。
“老师,”徐言说,“您那时候也穿cos服吗?”
“穿。”
徐言:“穿什么?”
李见松笑了笑:“不告诉你。”
“为什么?”
“因为不好看。”李见松说。
徐言:“不可能。你穿什么都好看。”
李见松没有说话。他的耳朵尖红了,那个红不明显,但徐言看见了。庄文静也看见了。她看见了那个红色,像一朵快要开的花。她忽然想起自己修过的一幅画,画的是花园里的一朵玫瑰,开了一半,另一半还包着。
画家没有把它画完,不是画不完,是不想画完,是想让那朵玫瑰慢慢开,开一半,留一半,让看画的人自己去想它开完了是什么样子。庄文静当时不懂,觉得那个画家偷懒。
今天她懂了。
有些东西,开一半比开完了好看。留一点想象的空间,留一点期待。就像那个人嘴角的弧度,就像那个人说“不告诉你”的时候,声音里那一点点藏不住的笑。
“老师,”庄文静说,“我走了。”
李见松转过头看着她:“你不看了?”
“不看了。我开车回去,还能赶上家里的晚饭,”庄文静把背包背好,拉链拉到最顶端,“老师,你今天开心吗?”
李见松看着她,看了两秒。“开心。”
“那就好。”庄文静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但很暖,像一幅被修复好的画,裂纹还在,但颜色对了。她转身走了,这次她没有回头。她知道,回头也看不见了。
她走出漫展的大门,阳光照在她身上,很刺眼。她眯着眼睛,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夏天的味道,有阳光的味道,有远处烧烤摊的烟火气。她吸了满满一胸腔的空气,然后慢慢地吐出来。
只要你开心就好,她想。
然后她笑了一下。
庄文静笑的是她自己。笑她站了那么久,终于可以坐下了。笑她等了那么久,终于可以不等了。笑她喜欢了那么久,终于可以说出来了——不是对那个人说,是对自己说。
对自己说,李见松今天开心了。那就够了。
.
徐言和李见松是漫展快结束的时候才走的。
徐言活泼,干净,明亮。他在舞台区看了没一会儿就坐不住了,要去看人家的自由行,看完了自由行又到处找人集邮。
李见松跟着他,帮他拿物料,接过他的手机,帮他拍照片。
最后他们在夕阳下离开漫展,徐言好像一点也不累,他和李见松说着自己喜欢的角色,和李见松说自己爱看的番,和李见松说其实除了油画,他还偷偷地画同人图,不过是那种很短的条漫形式的同人,发在他的社交帐号上,现在已经有了一大批嗷嗷待哺等着吃饭的小粉丝。
他说他的社交帐号叫“言言画不完”。
李见松腿上放着徐言装物料的包,划着轮椅,慢慢地在浅金色的夕阳下前行,就这么静静地听着一个二十岁的少年讲一个不属于他的、但是很美好的青春。
徐言一路叽叽喳喳,像只停不下来的小鸟,把满心欢喜都倒给身边的人。李见松偶尔应一声,目光落在少年雀跃的侧脸,带着一点旁人不易察觉的温柔。他听着那些二次元的梗、画同人时的小纠结、粉丝催更的趣事,心里像是被晒得暖暖的。
这是他早已远去,又几乎不敢触碰的青春。
鲜活、热烈、无所顾忌,连喜欢都那样明目张胆。
徐言说着说着,忽然侧过头,看向轮椅上的人,眼睛亮晶晶的:“老师,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幼稚啊?”
李见松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弯起一点极淡的弧度:“不会。”
有些东西,庄文静选择放下了。而有些东西,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