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文静没有回答。她看着徐言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很干净,像一个刚打开还没拆封的颜料盒,里面的颜色都是新的,都还没有被调过、被试过、被用过的。
那双眼睛里没有嫉妒,没有怀疑,没有那些她在自己心里翻来覆去了一整个下午的东西。那双眼睛里只有疑惑,和一点点被问住了之后的茫然。
她忽然觉得,自己没办法说出口。
不是因为不能说,是因为——说了他也不懂。
徐言还没有到那个年纪,还没有经历过那些事,还没有在深夜里一个人翻来覆去地想“他为什么要帮我补那幅画”想到天亮。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觉得老师对他好,老师对每个学生都好,老师帮他补画是因为画没画完。
他什么都不知道。
“没什么,”庄文静笑了一下,笑容很短,像一幅画还没画完就被画家用刮刀刮掉了,“我去看看东西煮好没有。”
徐言:“嗯。”
不多时,庄文静拿着两份关东煮过来。
庄文静坐下,继续了那个话题:“也许老师不是觉得你的画没画完,是觉得你的画不应该缺一半。”
徐言看着她,用筷子夹鱼豆腐的动作顿了一下,鱼豆腐的汤汁从筷子上滴下来,滴在纸碗的边沿上,洇开一小片琥珀色的水痕。
“那幅画,”庄文静继续说,“你画的是老师。你画了一半,走了。老师看见了,他不觉得冒犯,没有生气,没有让人把那幅画收走,没有打电话叫你回来拿走。他拿起笔,帮你补完了。学弟,你觉得一个老师,为什么会帮学生补一幅画?一幅画的是他自己的画。”
“学姐,”他说,“我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不知道老师在帮我补画的时候在想什么。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补那些玫瑰。不知道他为什么对我——”
徐言又停住了。那个词又卡在喉咙里,像一根鱼刺,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庄文静并不意外他的反应。
有那么一瞬间,庄文静很想说,是因为你对李见松而言本来就是不一样的存在。
但她没说。
她只是平静地回忆起一些往事:“老师这个人,很看重边界感。他从来不私下和女学生见面,即使这个学生已经毕业了。你以为他是不近人情,其实他不是。他只是太清楚了,清楚一个独居的、坐轮椅的男老师,和一个女学生单独待在一起,别人会怎么想。他不怕别人说他,他怕的是别人说他的学生。”
庄文静停了一下,喝了一口已经凉了些的关东煮汤汁,汤汁咸中带甜,在舌尖上停了一瞬,然后咽下去。
徐言不知道为什么庄文静莫名其妙找自己说这些话,但也只是安静听着,听对方眼里的那个李见松是什么样。
庄文静的声音还在继续:“刚毕业那会儿,我在实习,有一次我说要去他家取资料。他说,不用,他会直接带到我的实习单位来。我说我自己去就行,不麻烦他。可是他说,不是麻烦,是不方便。我当时不懂,觉得导师好见外,跟了他三年了,连家门都不让我进。”
徐言看着庄文静,这个人如其名的,文雅,漂亮得有点过于惊艳的女孩。
庄文静轻轻搅了搅关东煮的碗:“后来我才想明白。他不是不想让我去,是不能。他坐在轮椅上,家里只有他一个人,门一关,里面发生什么,外面的人不知道。他不能让那种‘不知道’发生。不是怕我,是怕别人。怕别人说‘庄文静去李见松家,两个人单独待了一下午’。他不在乎自己被人说什么,他在乎的是我。我已经毕业了,工作了,有单位了,有同事了,有领导了。那种话传出去,影响的是我。所以他从来不让我单独去他家,从来不让我单独和他待在一起,永远有第三个人在场,要么是王叔,要么是别的老师,要么是——你。”
徐言张了张嘴,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开口,嗓音比自己想象中要干涩许多:“学姐,你喜欢他。”
“对,”庄文静说,“我喜欢他,从研一开始,到现在我工作了。”
“学姐......”
“其实老师什么都知道,”庄文静笑了一下,却不是在笑,仿佛是在可怜那个求之不得的自己,“但他却什么都不说,只把我往外推。用最体面、最不留话柄的方式,给了我一个好名声。就连这次布置艺术展,他也只是在我们那一届毕业生的大群里艾特所有人,问谁有空能来帮忙。而不是去私联任何一个学生。”
徐言看着庄文静,看着她眼眶里那层薄薄的水光,看着她嘴角那个没有掉下来的笑。他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你别说话,”庄文静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我这个时候约你过来,只想拜托你一件事,我需要你——把那幅画挂好。把老师给你画的那些玫瑰保护好。别让它们褪色,别让人碰坏了,别让任何人说那幅画不好。”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层水光咽了回去:“那是他给你补的画,也是他给我答案的画。我看懂了,就够了。”
徐言点了点头。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点头,但他觉得应该点。
庄文静看着他的样子,忽然笑了一下。不是之前那种很短的笑容,是一种更长的、更深的、像是在说“你这个人啊”的笑容。
“学弟,”她说,“你知道吗,你有一个地方特别讨厌。”
“什么?”
“你太干净了。你的眼睛,你的画,你说的那些话——都太干净了。干净到让人没办法讨厌你。我本来想讨厌你的,真的。我想了很久,怎么讨厌你,从哪里开始讨厌。讨厌你画得好?讨厌你年轻?讨厌你在他面前什么话都敢说?讨厌你和他相处的时候,他整个人是松的?讨厌他看你的眼神,和看别人不一样?”
徐言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有些无所适从。
庄文静最终摇了摇头:“后来我发现,我讨厌不了你。因为你能让老师开心,这么多年,我好像都没有看见老师这么放松过,如果不是你,我可能这辈子都不会知道原来他居然喜欢逛漫展——不,也许不是他喜欢,但是因为你,所以他走进了这里。”
“因为......我?”
“你没发现吗,老师看你的时候就像在看一幅很完美的画,”庄文静说,“你在他眼里,也许就像莫奈的那幅《普尔维尔的退潮》,干净,明亮。所以,他在你这里比过往的任何时候都要轻松。”
徐言手里还捏着那根吃完关东煮的竹签。他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看着竹签上那一点琥珀色的汤汁慢慢凝固、变干、变成一层薄薄的膜。
“你记不记得,你第一次去老师家是什么时候?”庄文静问。
“开学第二周,还是第三周......我忘了。”
“但我记得,”庄文静说,“那天我给老师发消息,问他艺术展的事。他说晚点再回我,家里有人。我说谁啊。他说,学生。就两个字,学生——他从来没有这样回过我的消息。以前我说要去他家,他说不方便。我说要给他送东西,他说放门卫。我说要去看他,他说不用,身体很好。他的家,对所有人都是关着的。但那天,他主动告诉我,家里有人。不是‘不方便’,不是‘放门卫’,不是‘不用’。是‘学生’。”
徐言抬起头:“学姐,我不知道他这么——”
这么什么,这么在意自己?
庄文静:“你心里知道就行了。但你心里知道,就别装不知道。你知道了,就不能再当他是普通的老师。你知道了,你就要做一个决定,是往前走,还是往后退。往前走,你可能会摔。往后退,你安全,但你会后悔。”
“学姐,”徐言说,“往前走的话,会摔成什么样?”
“也许会摔得很疼,也许不会。但你如果不走,你永远都不会看见前面是什么风景,”庄文静说,“也许你现在一头雾水,不知道我在说什么,也许你懂了一点点,但懂的不多。不过没关系,总有一天你会明白该怎么做的,有的人,错过了,就真的错过了,像我一样,这辈子也只能站在原地仰望他。”
徐言没有说,其实站在原地仰望也没什么不好。
庄文静吃完了,站起身。
徐言忽然叫住她:“学姐。”
庄文静回过头。
“你不想争取一下吗,”徐言说,“在你还能靠近他的时候。”
庄文静的脚步顿住,背影在漫展现场暖黄的灯光里显得格外安静。
她没有立刻回头,只是沉默了几秒,才慢慢转过来,脸上带着一点浅淡又无奈的笑。
“争取?”她轻声重复了一遍,眼神飘向远处,像是想起了很多个被他温柔推开的瞬间,“我试过的。从年少莽撞,到后来懂事克制,能做的我都做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轻得几乎要被嘈杂的人声盖过去:“有些人心上筑了墙,不是为了挡住别人,是为了护住墙外的人。我撞过一次,就知道那堵墙不能拆。”
徐言看向她的目光有些疑惑。
庄文静:“我再往前一步,对他是负担,对我是难堪。不如就这样,远远看着他好好的,就够了。但是你不一样,学弟,你可以自由进出他的家,可以和他一起逛展,可以和他一起做很多事情,因为你们性别一致,不会被其他人注意,但也正是因为你们性别一致,所以这条路会很难走。”
“说实话,我没太听懂。”
“以后你会懂的。”庄文静笑着说。
搞艺术的人,倒是不太在意性别。庄文静就是这样的人,喜欢就是喜欢,得不到就是得不到,和取向没关系。当然,她也不会因为看出来导师的心思而疏远排斥,她只觉得,李见松在徐言那里会比在别的地方更好。
这就够了。
她温和地看向徐言,眼神里带着点爱屋及乌的意味:“走吧,你不是还要集邮吗。”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