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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chapter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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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言终于转过头,看着李见松。那个人坐在轮椅上,背挺得很直,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他画里那片灰蓝色的天空。“您画的时候,在想什么?”

“什么都没想。”

“怎么可能什么都没想。”

“真的什么都没想,”李见松的目光落在那幅画上,落在那条小路上,“画画的时候,想东西就画不好了。你只能看,看光怎么落在麦田上,看云怎么走,看树影子有多长。”

徐言又转过头,看着那幅画。

他看着那条小路,看着那片灰绿的麦田,看着那棵灰褐的树。

他试着什么都不想,就只是看。但他做不到。他的脑子里全是问题——这条路的颜色是怎么调出来的?麦田的笔触是干的还是湿的?天空的灰蓝加了什么?加了一点群青?加了一点那坡里黄?加了一点——他闭上眼睛,又睁开。还是不行。他还是在想。

“老师,”他说,“我做不到什么都不想。”

“你还小,”李见松说,“画多了就能了。”

徐言没有再说话。他看着那幅画,看着那条小路。小路弯弯曲曲的,消失在远处。

他忽然觉得,那条路不是通向田野的,是通向一个他没见过但很想去的地方。

那个地方有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那个地方有一个人在等他。那个人坐在轮椅上,背挺得很直,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他画里那片灰蓝色的天空。那个人在等一个人,走到他旁边,停下来,看同一幅画。

“老师,”徐言说,“这幅画拿过什么奖?”

“几个小奖。”李见松说得轻描淡写。

徐言:“约翰·莫尔?”

“嗯。”

徐言又问:“特纳?”

“嗯。”

特纳奖,1984年首次颁奖,名字取自浪漫主义画家威廉·特纳,对于当代艺术家而言,含金量极高。

约翰·莫尔绘画奖,两年举办一次,曾授予过大卫·霍克尼和查理德·汉密尔顿等多位艺术家,国内很少有人能闯进这个赛道。

这就是李见松口中的“几个小奖”......

徐言想,如果不是因为知道李见松有多优秀,知道这些东西在李见松眼里都是虚的,他都快觉得李见松是在凡尔赛了。

徐言沉默了一会儿。“老师,您知道您说‘几个小奖’的时候,我在想什么吗?”

李见松看着徐言:“想什么?”

徐言真情实感地说:“想抽您。”

李见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嘴角微微扬起的那种笑,是真正的、完整的、从眼睛里透出来的笑。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纹路微微显现,像他画里那些树的年轮。

“你抽不动。”他说。

“我抽得动。您很轻。”

李见松的笑没收住。他看着徐言,那个年轻人站在他旁边,眼睛亮亮的,嘴角翘着,手里还捏着一块刚从画上撕下来的气泡膜,捏得滋滋响。他站在那里的样子,像他画里那棵灰褐的树,树干很直,树枝很硬,但春天的时候,会长出新叶子,绿得发黑。

“老师,”徐言说,“您以后能不能教我画成这样。”

“不能。”

“为什么?”

李见松:“因为你不是我。你不需要画成我这样。你需要画成你自己那样。”

“我自己那样是哪样?”

李见松语气还是和之前一样温和:“你问我?你自己都不知道,我又怎么知道。”

徐言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气泡膜,捏了一下,滋滋响。

“我就是想画得跟您一样好。”

“那你要画很多年。画到你不想画了,还在画。画到你画不动了,还想画。画到你忘了自己为什么要画,手还在动。”

徐言:“那您呢?您画到什么时候?”

李见松看着那幅画,看着那条小路,看着那片灰绿的麦田。

他画了很多年了。

画到他从站着变成坐着,画到他的手从不会抖变成会抖。他还在画。因为他不知道除了画画,他还能做什么。他不能走路,不能跑,不能跳,不能爬山,不能下海。但他能画画。只要手还能动,他就能画画。就算手不能动了,他还有眼睛。就算眼睛看不见了,他还有记忆。

那些画在他脑子里,一幅一幅的,等着被画出来。

“画到我死。”他说。

徐言没有说话,就这样看着李见松的侧脸,看着那个人眼角的纹路,看着那个人搭在膝盖上的手,左手搭在右手上面,很安静。

徐言忽然觉得,这个人就是一幅画。

不是他之前在画室里随手画的那幅洛可可,而是他画不出来的那幅。

那幅画里没有玫瑰,没有窗前的年轻人,没有暖光。那幅画里只有一个坐着轮椅的人,在空荡荡的展厅里,看着自己的画,说——“画到我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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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区域是学生作品,灯光比前两个区域柔和了一些,偏暖,像黄昏时分留在墙上的最后一点光。画框没有那么讲究,木质的、金属的、甚至有几个还是学生自己手绘的边框,花花绿绿的,挤在一起,像一群刚入学的新生,怯生生又藏不住兴奋。

李见松让徐言把那幅洛可可摆在第一个。

不是最中间,是第一个。观众走过第一区域和第二区域,拐过转角,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它。

徐言抱着画框,站在指定的位置前面,手有点抖。

不是因为画重,是因为他知道这幅画挂在这里意味着什么。

第一个位置,是最好的位置,是所有人都必须经过、都必须看见的位置。他一个本科生的画,挂在一群研究生作品中间,还挂在第一个。

“老师,”他说,“这个位置会不会太好了。”

“好位置留给好画,”李见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轻不重,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挂上去。”

徐言把画挂在墙上,退后两步,看着它。

画里的李见松站在窗前,侧脸上落着暖光,手里拿着画笔,对着画布温柔地笑。背景里是大朵大朵的玫瑰,层层叠叠的,繁复、绮丽、优雅,像一首洛可可时代的慢歌。

画的另外一部分,玫瑰的笔触忽然变了,变得更深、更稳、更沉,像一个人在安静地、一笔一笔地、把另一个人没有说完的话说完。

庄文静站在旁边,仰着头看了很久。她没有说话,但她的眼睛在说话。她的目光从画的上半部分移到下半部分,从那些繁复的玫瑰移到那个人的脸上。

她看了很久,久到徐言以为她不会开口了。

“这幅画,”她终于说,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画的是老师。”

“嗯。”徐言的耳朵尖红了。

“画得真好,”庄文静往前走了一步,凑近了看,又退回来,眯着眼睛看,像一个修复师在看一件需要修复的文物,“这技法,古典罩染,至少罩了四五层吧?肤色这么透,底层的绿衬都没有盖死,光从这里进来,从皮肤里透出来——这不是学生的水平。”

徐言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他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指节微微蜷着,像在等一场审判。

“但是,”庄文静指着画面的下半部分,那些玫瑰,“这里的笔触不一样。不是不好,是这里的笔触更深,更沉,颜料堆得更厚,每一笔都像是想了很久才落下去的。不像你上面那些玫瑰,画得那么快、那么飘、那么——年轻。”

徐言的耳朵更红了:“下面那些是老师补的。”

庄文静的手停在半空中,没有碰到画面,但她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画框的角落确实贴了作者标签,写的是徐言和李见松两个人的名字。

她转过头,看着李见松。

“老师补的?怪不得,我说这笔触怎么这么眼熟。”庄文静的声音有一点变了,不是惊讶,是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一个人突然看见了一件她一直知道但从来没有说破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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