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会展中心还挺热闹,他们到的时候差点没找到停车位。
徐言站在一旁等李见松下车,目光落在不远处的主展馆。
“那里好像在办漫展。”徐言说。
主展馆坐落在国际会展中心的最正中,同时也是会展中心的门面,紧邻主入口和中央广场,适合举办开幕式、大型综合性展会,是全场关注度最高的展厅。往年各大漫展经常在这里举办,甚至一些明星的签售也会在这里进行。
李见松坐稳轮椅后抬眼往那边看去:“你想去逛逛?”
徐言:“有点——啊不过,正事要紧。”
李见松嘴角微微扬起一个不易觉察的弧度。
学校谈下来的是会展中心北区的玉兰展馆,那里稍微偏一点,但胜在安静清幽。而且北区紧邻贵宾通道和专属停车场,刚才开车过来时徐言就注意到,这边的车位比主展馆附近充裕不少,轮椅通行的通道也更宽敞平整,没有拥挤的人潮阻碍。
玉兰展馆虽不如主展馆气派,但周边配套也齐全,正如其名,展馆旁边有许多玉兰花雕塑,通往展馆门口的正中部位有一个喷泉,旁边围了一大圈玉兰花,就像中世纪的欧洲宫廷一样抓人眼球。
也难怪学校要把艺术展设在这里。
李见松从旁边的无障碍通道进去,徐言小跑了两步,紧随其后。
“李老师!”一个穿着白色背带裤的短发女孩冲他们招手,“这里这里!”
李见松温和道:“这两天辛苦你了——外卖拿到了吗?”
“拿到了,”女孩转身把一袋奶茶和早饭递给李见松身边的徐言,“这是学弟吧,你好呀。”
“啊,你,你好,”徐言接过奶茶,“谢谢学姐。”
女孩问:“学弟叫什么名字呀,哪个专业的?”
“我、我叫徐言,美术教育的。”
“和我当年一个专业诶!”女孩惊喜道,“学弟,那你认识杨小春老师吗,她是我本科的辅导员。”
徐言:“好巧啊,杨老师也是我的辅导员。”
女孩性格外向活泼,听了这话狠狠一拍徐言肩膀:“缘分!”
李见松抬眸看一眼徐言微微发红的耳根,知道徐言害羞了。
他道:“别紧张,你学姐又不会吃人。”
徐言尴尬一笑。
李见松这才正经介绍:“她叫庄文静,之前是我的研究生,去年刚毕业,现在在省非物质文化遗产研究院做文物修复师,很厉害的。”
“嘿嘿,还不是老师教得好,”庄文静推过李见松的轮椅,动作自然得就像很多年的朋友一样,一边走一边和徐言分享,“小学弟,我跟你说,碰上李老师你是上辈子拯救银河系了,省里那些考古专家挖出来的文物,有一半都是李老师牵头修复的。”
徐言眼睛亮了起来:“老师还会修文物啊。”
庄文静:“对啊,省博物馆的镇馆之宝,唐代一位谏议大夫的陪葬画,本来这幅画在古墓里待得好好的,结果被盗|墓的给糟蹋了,那幅画被考古团队发现的时候已经扯得七零八落,上面全是污泥和霉斑,还缺了好几块,但是老师花了半年时间,硬生生把画作复原了。”
徐言:“哇。”
李见松清了清嗓子:“这都过去多少年了。”
庄文静的嘴一张就停不下来,看得出来是李见松的头号粉丝了。
“老师,”徐言说,“您还藏着什么东西是我不知道的?”
李见松适时掐断这个话题:“好了,不是要去布置展厅么,先看看画。”
.
展厅的一楼很大,阳光从天窗倾泻下来,把整个空间照得通亮。地板是浅灰色的磨石地面,反着光,像一面不太平整的湖。那些从学校里搬出来的画堆在墙角,大大小小的,摞了好几摞,木质的边框在光里泛着暖棕色的光泽。
庄文静踩着梯子挂画,徐言在下面递画,李见松坐在轮椅上,停在展厅正中央的位置,仰着头看墙上的水平线。
“左边高了一点。”他说。
庄文静把画框往左挪了挪:“这样?”
“还是高。放下来两厘米。”
“老师,两厘米我怎么看得见啊!”
“你看不见,但画看得见,”李见松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像在课堂上讲一个很重要的知识点,“两厘米的差距,肉眼看不出来,但画挂上去之后,光打在画面上,影子会告诉你它歪了。”
庄文静哭笑不得,干脆从梯子上跳下来,把画往徐言怀里一塞。“学弟,你来挂,老师太挑了,我伺候不了。”
徐言接过画,踩着梯子上去。
李见松:“你慢一点。”
“放心吧,我不会摔着的。”徐言回眸笑道。
“我是怕你把画摔了。”
徐言:“......”
这个区域挂的都是临摹作品,为了契合“自然回响”的主题,他们挑选了美院老师们临摹的塞尚《圣维克多山》系列。这也是塞尚创作生涯中最出名的风景画系列,它最厉害的地方在于脱离线性透视的画法,改用色块笔触将画面分成一个个立方体,具有极大的观赏性和结构美,而画中的圣维克多山清朗大气却自带一股忧郁气质,向人们传递着塞尚有些深沉的精神世界。
然后是展厅的第二区域,也是一进门就能立马看见的。
这个区域是教师原创作品区。
徐言把包裹着画的保护层一点点撤掉,最后一层气泡膜滑落的时候,他的手顿了一下。不是因为画太重,是因为画太亮了。
那种亮不是灯光打上去的亮,是从颜料里面自己透出来的亮,像夏天的午后,太阳被云遮住又突然露出来的那一瞬间,整个世界都亮了一度。
李见松的《田园》系列一共五幅,并列排开的时候,像一扇扇很宽的窗户,窗外是一片徐言没见过但觉得无比熟悉的田野。
有麦田,有云,有树,有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路的尽头看不清是房子还是另一棵树。颜色是克制的,甚至可以说是寡淡的,灰绿的麦田,灰蓝的天空,灰褐的树干。但站在这幅画前面的时候,你不会觉得它寡淡,你会觉得它很满,满到装不下,满到从画框里溢出来,漫到地板上,漫到天花板上,漫到你的眼睛里。
庄文静站在旁边,仰着头看了很久,才轻轻呼出一口气。“每次看老师的画,都觉得自己的画是小孩涂鸦。”
徐言没说话。
他说不出来。
他盯着那幅画里的小路,那条路弯弯曲曲的,消失在远处。他忽然很想走进去。沿着那条路走,走到尽头,看看那棵树,或者那栋房子。
他知道那是画,是颜料,是亚麻布。
但他还是想走进去。
这就是好画,好画不是让你看的,是让你进去的。
李见松坐在轮椅上,目光落在那些比人还高的画上面。
《田园》系列在这个圈子里爆火的另一个原因不是它的技法有多么牛,而是——这些画真的又高又大,最中间的那幅也是最出名的那幅足足有四米多高,不参展的时候永远都是横着倒放在地上的,因为普通房间根本不能让它端端正正立着。
很难想象李见松当年腿还是好的时候,他在创作这个系列的时候,是否也和其他艺术家一样,踩着梯子作画。那时的他,或许也身姿挺拔,一手扶着梯子,一手握着画笔,在画布上肆意挥洒,眼底满是对艺术的热忱,和此刻轮椅上温和淡然的模样,不知会是怎样截然不同的光景。
那已经不是普通油画了,那是国内油画艺术的巅峰。
多少人想拍下《田园》系列,更有甚者把拍卖价喊到了两亿——单位是美元。
但是李见松没同意卖。
庄文静感叹道:“真的太好看了。”
徐言还站在那里,站在第一幅画前面,盯着那条小路。他看了很久,久到庄文静去搬别的画了,久到展厅里又来了几个帮忙布展的学长,扛着梯子和工具,叮叮当当地走过。他还在看。
李见松不知道什么时候摇着轮椅到了他旁边。轮椅碾过地板的声音很轻,但徐言听见了。
他没有转头,只是说了一句:“老师,这条路通向哪里?”
“什么路?”
徐言:“画里的这条路。”
“不知道。画的时候没想过。”
“您没想过?那您怎么画出来的。”
“画着画着就出来了,路是自己长出来的,不是我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