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言不解,但还是往前迈了一步,然后李见松拉他在床沿坐下了。
李见松:“睡了一夜的地板,难受吗。”
“还好。”
“撒谎,”李见松说,“也不看看自己的眼睛,全是红血丝。”
徐言尴尬地低了头。
李见松:“不过昨天晚上......”
徐言紧张起来。
“谢谢你。”李见松说。
给徐言整不会了。
李见松看他不说话,以为他想睡觉:“困了?”
“没有,”徐言诚实地说,“老师,我只是饿了。”
李见松温和道:“想吃什么?”
徐言摇摇头:“不知道。”
“才六点......”李见松话说到一半,脸色微微变了变,忽然顿住,“你先出去一下。”
徐言有些莫名:“啊?”
“出去一下,”李见松抬眸,似乎很想让徐言赶紧从眼前消失,却又因为刚发完烧,没有说重话的精力,加之,他本身也不是个喜欢说重话的人,此时此刻也只是催促,“你出去,我......我换个衣服。”
徐言应声出去了。
房间里恢复安静。
李见松这时候才松懈了一点,他掀开被子,从另一侧停着轮椅的地方撑着自己下床,然后进了卫生间。
等他弄完那一片狼藉,他才庆幸徐言不在场。
那是他最后的一点点可怜的尊严,如果被撕开,比让他死还难受。
也庆幸,还好他买房的时候选了有两个卫生间的户型。
以前他住教师公寓,后来叶名川毕业了突然和他表白,认真又热烈,所以他一开始买房就是奔着和叶名川过一辈子去的,但他那时候也害怕,害怕隐私被看见,害怕自己的不便被放大,害怕叶名川跑了。
他们在一起睡觉,但李见松永远不会让叶名川碰他的腿,他不需要别人帮他,只有几次,生病的时候,叶名川抱他去过卫生间。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还不如死了。
后来时间长了,慢慢习惯了叶名川的存在,也就不那么“想死”了。当年叶名川没出轨,一切都很好,可人是会嫌麻烦的,一天两天的照顾没什么,但时间一场,叶名川就烦了。
烦李见松事多,烦他的身体,烦他不能给予满足,烦他生病,烦他偶尔在状态很差很差的时候不小心弄脏床单。
李见松爱对方,所以那些年说了很多次对不起,他说可以分开睡,他说只要叶名川能高兴就好,他说他会注意,他说他不需要叶名川洗被子和床单。但叶名川还是跑了,就像断线的风筝,在他最爱叶名川的那一年彻底飞走,然后和天上翱翔的大雁一起嘲笑那个把所谓的玩玩当成了真感情的李见松。
等他收拾好一切的时候,已经七点了。
徐言在客厅无聊地翻那本已经快被李见松翻烂的书。
枯燥无味的《西方艺术史》。
虽然枯燥,但徐言发现了新大陆,这本书很厚,但几乎每一页都做了标记,写不下的,则被写在便利贴上。徐言用手指抚摸过每一个李见松的笔迹,甚至在书里翻出了几张讲义,翻出了泛黄的教案,教学设计。
水课。
但李见松备了课。
李见松不觉得那是水课。
.
李见松摇着轮椅过去,徐言放下书看向他。
一点都不像生病的样子,还是那么冷静克制,脊背很直,坐姿端正,衣服也穿得妥帖。
书里掉出一张照片,拍的是松柏。
李见松看见了,本想自己去捡——他腰腹没什么力量,捡东西这件事,有点困难,但不至于狼狈,因为他习惯了,知道该怎么捡。
但却被徐言先了一步。
“既见松柏,方知其坚不可摧?”徐言念出了照片后面的字。
字迹苍劲有力,一看就是李见松写的。
李见松:“读研的时候,无聊,顺手拍下来的。”
“那后面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啊?”徐言好奇道。
“我的名字。”
徐言愣了愣。
李见松语气温和:“我爷爷喜欢松柏。我的名字是他取的,他想让我成为一个......内核强大的人。不过,我不喜欢这个名字。”
“为什么?”
“不知道,反正就是不喜欢,可能跟小时候他总是规训我,要我按照他规划的路线走有关,”李见松说,“他想让我当老师,因为他曾经也是老师。可我却喜欢画画,没少挨过打。”
徐言有些忍俊不禁:“那你还不是选了这条路。”
李见松:“因为......我是他带大的。在他眼里我永远都在叛逆,他不让我画画,我偏画,他让我老老实实高考,我走美术,他让我报清华,我报央美。但......在我拿到录取通知书的时候,他走了。”
“啊。”
“所以,我终于听话了一回,他临终的时候,我答应他,我以后会当老师,他才舍得闭眼,”李见松说起过去倒也没什么感慨,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事实,“他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他走了之后,没有人再管我,没有人再规训我,我倒是不习惯了。后来,我把小学、初中、高中的教资全都考了一遍,再后来,我入职高校,又考了高校教资。”
徐言似乎能懂一点。
那种,世界上只有一个亲人的感觉。
他道:“其实你在赎罪。”
李见松意外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徐言说,“我也会赎罪。”
“哦?”
“我爸酗酒,家暴,我和我妈没少受他折磨,后来他俩离婚了,我被判给妈妈,”徐言说,“我不知道我以后的路要怎么走,我只知道我在大学混日子。不过,教资......好歹考一个。毕竟那玩意儿,嘿嘿,家长开心证。”
李见松嘴角微微扬起:“还能加学分。”
“对对对,”徐言第一次感觉自己离李见松好像不是那么遥远,至少,现在,他们有一个可以一起聊的话题,“老师,您也为学分烦恼过啊。”
“那倒没有,”李见松倒是坦荡,“我没有成绩和学分的烦恼。”
徐言突然不想聊了。
李见松看他表情,笑了一声:“我只为我的学生烦恼过。”
徐言的兴趣又被拉了起来:“比如呢?”
“比如......有些学生的论文,写得狗屁不通却想投C刊,我恨不得亲自上手改,”李见松说,“我在想,是我教得不好,还是他们压根没学进去。有的时候,我真的很想求他们不要在论文上挂我的一作,因为他们的论文实在是太烂了,说是学术垃圾也不为过。”
徐言被逗乐了。
他没想到李见松看着那么严肃的人,也会有这样幽默的瞬间。
李见松平和地看着徐言:“你笑什么,你以后也要写毕业论文。”
徐言笑不出来了。
“没事,本科生的毕业论文太水了,”李见松又在徐言心上扎了一刀,“连学术垃圾都算不上。”
“老师,你这样让我很难受。”徐言说。
李见松笑了笑。
他摇着轮椅到玄关,略过了这个话题:“不是饿了吗,走,带你吃早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