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言躺回地铺的时候其实没有很快睡着。
他在想。
李见松那么好的一个人,凭什么被叶名川伤成那样。李见松私底下很温柔,从来不对任何人说重话,哪怕是今天徐言做了这么冒犯人的事情,李见松从始至终都没有怪他,反而在安慰他,仿佛徐言自作主张喂的那一口退烧药没有存在过,仿佛徐言哭着抱着他的事情没有发生。
那么好的人,无论是学术成就,还是性格,都那么完美无缺。
那么好的人,凭什么被叶名川羞辱成那样,凭什么不被人珍惜,凭什么一次次被自己爱过的人伤害,还要被迫把身体上所有的不便和难堪摊开在阳光下,在叶名川愤恨的眼光里,自我凌迟。
徐言侧过身,面朝床的方向。
黑暗中他看不清李见松的脸,只能看见被子的轮廓,微微起伏着,像远处的海浪。床沿上有一只手的影子。
李见松的手搭在被子外面,手指微微蜷缩着,在夜灯发出的微光里像一幅炭笔速写,线条模糊,但姿态清晰。
他想起刚才李见松说那句话时的语气。
——“你去睡吧,不用一直盯着我。”
很轻,很平淡,甚至带着一点笑意,是那种“我没事,你别担心”的笑意。和他在课堂上说“这个问题我们下节课再讨论”的时候一模一样。温和的,妥帖的,不给任何人添麻烦的。
徐言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有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和那件白色T恤上的一样。
干净的,克制的,没有任何多余的气味。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又浮现出叶名川的脸。那张脸在客厅的灯光下,半边明半边暗,嘴角带着那种让人不舒服的笑。
那张脸说......
——“你知不知道他以前是怎么欺负我的?”
那张脸说......
——“你觉得他能是什么好东西?”
徐言的手指在被子里攥紧了。
他想起李见松坐在轮椅上的样子。被叶名川钳住下巴的时候,没有叫,没有喊,甚至没有大声呵斥,只是偏了一下头。很小的幅度,小到如果不是徐言站在那个角度根本看不见。
那个画面像一根针,扎在徐言的脑子里,拔不出来。
徐言闭上眼睛就能看见:李见松闭着眼睛,下巴上是指印的红痕,嘴睫毛在灯光下微微颤抖,像一只被人捏住了翅膀的蝴蝶。
凭什么。
叶名川凭什么伤害他。
徐言并不想探究李见松的过往感情,但他在这接二连三的闹剧里听出来了,李见松没有对不起叶名川,没有用导师身份压过谁,是叶名川毕业后表白,是叶名川利用李见松的感情,是叶名川先开始,然后在李见松最信任他,最需要他,最爱他的时候,不断地背叛,然后道德绑架。
徐言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
他想起李见松说那些话时的样子。
——“你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你已经毕业了。”
——“我什么时候用导师的身份压过你?”
——“毕业后是你先找我的。”
那些话李见松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奇怪的、干燥的、像是被太阳晒了太久的土地终于裂开了一道缝的声音。不是委屈,不是抱怨,甚至不是遗憾。只是陈述。像一个在沙漠里走了太久的人,终于坐下来,说一句“我没有水了”。不期待任何人递给他一瓶水,只是说出了一个事实。
徐言的眼眶热了一下。
他想起李见松靠在他肩膀上的重量,比想象中轻。他以为一个那么高的人,骨架那么大的人,靠上来应该是有分量的。但李见松靠上来的时候,轻得像一张纸。那些骨骼、肌肉、皮肤、毛发,那些被岁月和疾病和孤独浸泡了太久的东西,加起来竟然那么轻。
轻到徐言搂着他的时候,觉得自己搂着的不是一个人,是一个人的轮廓——里面是空的,或者快要空了。
.
“名川......”
深夜,那张床上发出一声很轻很轻的梦呓。
徐言听到了,只觉得心疼。
叶名川根本不知道李见松的爱多么干净多么纯粹多么拿得出手,甚至在叶名川三番两次地闹过,在他们分手之后,在叶名川一次次欺负李见松之后,李见松还是会在梦里想他。
想什么?
想过去,想他们最开始在一起的那段光阴,那段没有功利心的,只有纯粹的爱的时光。就是因为爱过,所以即使今晚叶名川做得那么过分,李见松也只是平静地讲道理,甚至在最后赶叶名川离开的时候,也给了叶名川该有的体面。
徐言真的搞不懂。
那么好的一个人,叶名川为什么不珍惜。
李见松轻轻呢喃着叶名川的名字,听得徐言又想抽叶名川一个大嘴巴。
他那么爱你,连你多次出轨都能说服自己原谅,直到亲眼看见才生气分手。
这样的爱,送给任何人,那个人都会幸福一生。
徐言再次爬起来,轻手轻脚摸到床边,很轻很轻地握住了李见松垂在外面的手,然后发现李见松在流泪。
徐言轻轻摩挲了一下李见松的指节,很小声很小声地嘀咕:“老师,他不值得你爱。”
李见松的手上有常年握画笔留下的茧,骨节分明,是很好看的手。
而还在发烧,意识不那么清醒的李见松似乎感受到了什么,指尖颤了颤,然后在梦里回握住了徐言的手,或者说,一根稻草,一根能让他觉得自己好像不是一个人在扛着破败的身体咬紧牙关熬过一个又一个或疼痛或难受的夜晚的,稻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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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李见松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握着徐言的手,而徐言就这么跪坐在床边,靠着床沿睡着了。
李见松烫手山芋似地松开。
然后开始回忆。
昨晚,发生了什么?
他好像发烧了,然后徐言给他喂退烧药,他没咽下去,被呛住,最后徐言吓得魂都飞了,抱着他哭了好久。
傻。
他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徐言熟睡的脸。
他很清楚,徐言会在他身上迷失,学生对老师天然的崇敬,会让徐言看不清真相和事实,会让徐言产生别的想法。从他看到徐言那幅未完成的古典油画开始,他就知道,徐言早晚要栽跟头,即使现在可能徐言对他没感觉,但未来呢,这样的火苗一旦埋下了,就会生根,发芽。
他想告诉徐言——不要对你画的人动感情。
李见松缓了一会儿,然后撑着床沿,把自己的上半身支起来。
只是那么一瞬间,眼前漫过一场黑雾,下一秒一个温暖的怀抱就像入室抢劫一样扑了上来,等李见松缓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差点摔下床,而徐言在用身体搂着他。
诡异的沉默。
徐言眼里的清澈不带任何杂质,他努力把李见松抱着坐稳,然后呼了口气:“吓死我了。”
李见松沉默地看着他。
越界。
徐言当然也知道自己过分了,却还是辩解了一句:“您刚才差点摔下来。”
废话,李见松又不是不知道自己摔了。
只是有点尴尬。
他早上容易低血压,低血压就容易摔,但也不是每天都这样,只有生病了,才会无力。
“几点了?”李见松岔开话题。
“才六点多。”
李见松道:“昨晚你一直这样睡吗?”
“啊?”
“没什么,”李见松说,“早上没课?”
“没课。”
李见松朝他伸手:“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