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言站在角落里,感觉自己不应该在这里。这些对话太私密了,这些伤口太深了,这些被翻出来的东西,它们不应该被第三个人听见。
可徐言不但听见了,还被卷进风暴中心。他想走,但他走不了。他的脚像被钉在了地板上。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时候他应该走的,可他就这样站着,静静地看着这一切,看着这场闹剧。
“你说我骚|扰你,说我欺负你,”叶名川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几乎是在自言自语,“那我问你,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分了手还要来找你?我为什么在你不接我电话之后还要想办法找到你家地址?我为什么——”
他停住了。
叶名川说:“我为什么放不下。”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声音,能听见百叶窗被夜风吹动的声音,能听见两个人呼吸的声音。
一个站着,一个坐着,一个在质问,一个在沉默。
李见松沉默了很久。
久到叶名川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不甘,从不甘变成了委屈,从委屈变成了一种近乎破碎的、像是在等待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答案的茫然。
李见松终于开口了。
声音很轻。
“是,我没有说过我爱你。”
叶名川的肩膀颤了一下。
“不是因为我不爱,”李见松的声音在继续,很慢,像在拆一座积木塔,一块一块地、小心翼翼地,生怕哪一块拿错了整座塔就会塌,“是因为我不知道怎么把这个东西说出口。”
他抬起眼,看着叶名川。
“我从小就不会说这些话。不是不想说,是——”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寻找一个准确的词。
李见松:“是不会。”
叶名川站在沙发旁边,嘴唇在发抖。
“你跟我在一起三年,你从来没有问过我这个问题。你不知道我不会,你只知道我没说。你把我的沉默当成拒绝,然后你去找别人,你去找一个能说‘我爱你’给你听的人。但是,你找别人的理由真的只是因为我没有说过那三个字吗?叶名川,不要再道德绑架我了,我已经很累了。”
李见松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
“我坐在轮椅上,脊髓节段不可逆损伤,我没有那方面的功能,这就注定了我不能满足你,和我刚在一起的时候你没有考虑到这个,你只是把敬仰当作喜欢,直到你在我身上得不到你想要的,直到......你玩腻了,直到你开始嫌弃、厌烦,每一次生病的时候,每一次我没力气做到自理的时候,你都觉得我这具残缺的身体给你带来的不是快乐而是恶心。”
这句话说完,他闭上了眼睛。
睫毛在灯光下微微颤动,像一只停在花朵上的蝴蝶,翅膀一张一合,随时准备飞走。
徐言站在角落里,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一点一点地收紧。
他忽然想起那幅画——那个站在窗前、侧脸上落着暖光、眼神温柔得近乎天真的年轻人。那是徐言想象中的李见松十年前的样子。
但也许,那不是想象。
那是李见松自己都忘了的、曾经试图成为但最终没有成为的样子。
“叶名川,”李见松睁开眼睛,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给彼此都留一点体面吧,你该学会懂事了。”
叶名川咬牙,想说什么,但没说,冷冷看了一眼徐言,摔门而去。
然后安静了。
真正的、彻底的的安静。
李见松坐在轮椅上,闭着眼。他的手搭在轮椅扶手上,姿态和之前没有任何区别,像一幅画完了的画,所有的笔触都已经干透,不会再有任何改变。
但徐言看见他的睫毛在抖。
不是之前那种被情绪冲击时的颤抖,而是一种更细微的、更持久的、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被松开了之后还在空气中微微震动的抖。
徐言站在角落里,感觉自己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不可遏制地塌陷。他听懂了。他听懂了李见松刚才说的每一个字,也听懂了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藏在字缝里的、更深的、更疼的东西。
脊髓节段不可逆损伤。
没有那方面的功能。
不能满足你。
这些词从李见松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一份病历报告。专业的、客观的、不带任何感情的。但每一个字落在徐言耳朵里,都像滚烫的颜料泼在画布上,嘶嘶地冒着烟,烫出一个一个焦黑的洞。
他想起那幅画,画里那个站在窗前的年轻人,侧脸上落着暖光,手里拿着画笔,对着画布温柔地笑。那幅画里没有轮椅,没有拐杖,没有任何关于身体的遗憾。只有光,只有暖,只有一个年轻人对另一个年轻人的、干干净净的注视。
徐言当时觉得自己画的是想象中的李见松——那个还没有出车祸的、意气风发的、站在学术巅峰上的李见松。
但现在他忽然不确定了。
也许他画的不是十年前的李见松。
也许他画的是一个李见松自己都不认识的人。
“老师。”
徐言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响起来,比他预想的要哑。
他轻轻走过去,看见李见松微微发红的眼圈。
李见松:“你走吧。”
徐言沉默。
徐言在想,走还是留。
或许应该走,但如果走了,这个人就会一个人待在这间安静的、过于干净的客厅里,守着那杯凉透的水,和一只空荡荡的、还残留着别人体温的掌心。
然后他会摇着轮椅去书房,打开台灯,坐在桌前,什么都不做,只是坐着。等到天快亮的时候,他会发现自己又这样熬过了一个什么都没有说、什么都没有发生、什么都没有改变的夜晚。
最后徐言没有走。
“我不走。”他说。
李见松抬起头。
那双眼睛红得很彻底,但始终没有泪。像一口被烧干了的井,井底已经没有水了,但井壁上还残留着被水浸泡过的痕迹。
“你——”
“我知道我应该走,”徐言说,“走了才是对的,走了才是体面的,走了才是一个学生应该在教授家里做的事情。但是老师......”
他停了一下。
徐言:“我如果走了,您今晚怎么办?”
这句话没有修辞,没有技巧,没有徐言平时在画布里藏进去的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它就是一句最直白的话,直白得像一管从锡管里直接挤出来的大白颜料,未经调和,未经稀释,未经任何修饰,就那么赤裸裸地白着。
“你留在这里,”李见松说着,声音很慢,无力,“也不能怎样。”
“我知道,”徐言说,“我就是想留在这里。”
“为什么。”
“因为您不想一个人待着。”
李见松的手指动了一下。
李见松:“我没有说我不想一个人待着。”
“您没有说,”徐言说,“但您赶我走的时候没有看我,心理学上说,一个人在下逐客令的时候不敢看对方的眼睛,说明他根本不是真的想让对方走。”
“你什么时候还学上心理学了。”李见松语气里有一丝极淡的、被拆穿之后的恼意,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可奈何的、认命般的放任。
“画画的人都要学一点,”徐言的嘴角微微翘起来,不是得意,是一种更柔软的、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之后才会出现的安心,“察言观色,才能把人画得像。”
“你倒是会活学活用。”
徐言:“就让我陪您一下吧,您需要一个安静的、放松的环境。”
“随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