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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chapter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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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言顶着压力把车开出停车场。

他不知道李教授家在哪儿,车上又闷,只能没话找话聊:“什么叫不想再出车祸了?”

“字面意思啊,”李见松语气淡淡的,靠在椅背上,眼神平静无波,“当年如果不是——”

说到一半,他突然停下来,不说了。

徐言此人有点情商但不多,一张嘴还是叭叭地问:“什么呀?”

李见松微微叹了口气,瞥徐言一眼,终究还是继续说了下去:“八年前,我在另一个校区,当时还不是专任教师。”

另外一个校区在南湖,他们学校是从专科学校升的本科院校,最开始只有南湖校区,当年李见松二十七岁,已经当了三年的辅导员,偶尔给学生上一些类似安全教育、职业生涯规划这类的水课。

他的规划是先干几年辅导员,然后再转专任教师。

出事的那年,他正好在带一个出了名的差班,班风坏,班干部沆瀣一气欺压普通学生,甚至顶撞老师,这样的事情发生了不少,被学院处分记过的也不少,十二月某个很冷的夜晚,有个学生哭啼啼地给辅导员打电话,说自己被班干部欺负了,在寝室混不下去,要跳|楼。

李见松被他给吓坏了,上一秒还在被窝里睡觉,下一秒学生的电话就轰了过来,没等那个学生说完,他披上外套就开车,一边开车还一边在电话里安抚学生的情绪,问对方在不在学校,身边有没有人,同时又用另外一个工作手机给学院领导打电话汇报。

就是这个时候,一辆超速的跑夜货车以一种惊人的速度逆行着冲了下来,周边车辆都不约而同地紧急避让,李见松一边猛打方向盘,一边心里还在想学生到底怎么样了。

分心的结果就是,货车直直撞上了李见松的小车,小车被压在货车底下,李见松当场失去意识,等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在医院里了。

医生告诉他,他受伤的位置在脊柱,可能会影响到下肢甚至腰部,后来等他能下床做评估了,最后的结果是一纸报告,脊髓节段T4不可逆损伤,胸部以下,从第四肋骨处开始,感知运动功能完全丧失,自主神经功能调节异常,具体表现为血压调节异常和排汗异常,甚至是......失禁。

可他醒来后第一时间,压根没关注自己的身体情况,而是拼尽全力拉住前来看望他的学院领导,沙哑着嗓子追问那个学生怎么样了。

“我们马上派了还在学校的林书记去看学生,”领导叹了口气,语气复杂,“不过,这就是一场闹剧。那个学生什么事都没有,谈话的时候他才说,是跟舍友打赌——要是打电话跟辅导员说自己要跳楼,辅导员会是什么反应。要是辅导员来了学校,就是他赢;要是没来,就是他舍友赢。赌注,就只是一个星期的早餐。”

当时李见松整个人都僵住了,失望、难受、愤怒,还有一种说不出的荒谬感,像潮水一样把他淹没。

徐言听完之后,下意识地问了句:“所以,你就再也不当辅导员了?”

“康复做了两年,等我病假休完回来,学校正好升本成功,开了几个新校区。”李见松的声音很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我跟领导说想转去当专任教师,他就调我来了美术学院。”

“你是不是特别恨那个学生?”徐言没忍住,又追着问了一句,眼神里满是好奇。

“恨他有用吗?”李见松抬眸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一个不懂事的学生而已。我只是不理解,为什么要拿生命这种事情开玩笑,把别人的担心当成赌注。”

徐言抿了抿唇,轻声问:“要是重来一次——”

“重来一次,我还是会去。” 李见松声音里透着几分疲惫,却字字坚定,“你永远没法预判,他是真的走到了跳楼那一步,还是,只是心里拧了疙瘩,等着辅导员去帮他解开。我要是不去,就是渎职;要是去了,能看到他平安无事,也不过是尽了辅导员的本分而已。”

说完他揉了揉涨痛的太阳穴:“但是......转专任教师本来就是我的生涯规划,和他的那通电话没有关系。”

徐言沉默了。

从辅导员转专任教师,要资历,要奖项,要人情,要能拿得出手的成绩,转专任教师之后,还要面临从助教到讲师,再从讲师到副教授甚至是主教授的蜕变。而李见松,用短短的八年时间,把自己从一个辅导员硬生生熬成了主教授,从二十七岁到三十五岁,期间甚至还有两年的病假康复期。

他到底付出了多少旁人看不到的努力,熬过了多少个不眠之夜,才走到今天这个位置?徐言不敢细想,只觉得心里沉甸甸的。

他忽然想起之前听人说过的一句话:你在大学生涯里接触到的老师和教授,大概是你作为普通人所能接触到的顶层。毕业以后,大家各奔东西,散落天涯,想再见到这样的人,恐怕是难于上青天。

徐言看着眼前这个脸色依旧苍白,却眼神坚定的男人,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李见松察觉到他的神情,挑眉问:“笑什么?”

“教授,您真厉害,”徐言的语气里满是真诚,没有了之前的局促和胆怯,“我之前只觉得您严苛、不好相处,却从来没想过......您背后还有这么多故事。能当您的学生,挺幸运的。”

李见松愣住了,显然没料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

他看着徐言眼里不加掩饰的敬意,原本冷硬的眉眼柔和了几分,沉默了几秒,才淡淡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空气里的尴尬和疏离感消散了不少,只剩下雨后的清新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情。

李见松的家住得远,徐言把车停在小区车库之后,李见松本想自己下车的,结果徐言松开他的安全带之后一把将他打横抱了起来,就这么堂而皇之地走出地库。

身体腾空的时候李见松下意识闭眼,只觉得眼前一黑,然后是耳鸣和虽迟但到的头疼:“等一下......徐言,轮椅!”

“太麻烦了,”徐言说,“我直接抱你上去吧,你家在几楼啊?”

李见松双手无意识地抓着徐言的衣服,这种感觉太不好了,他总觉得自己会掉下去。

“八楼。”

徐言按了八楼的电梯,垂眸的时候正好看见李见松无措的神情。

他忽然感觉。

这个姓李的教授,名字普通,人也普通,什么都普通,但就是很吸引他。

等到了八楼,徐言揣着复杂的心绪,看着紧闭的大门,犹豫了几秒。

“那个......你家密码多少?”

“用指纹。”

徐言抱着李见松,想了想:“那你能松开我的衣领吗。”

李见松这才回过神,像是摸到了烫手的东西似的猛地松开手,耳尖悄悄泛红。徐言抱着他站了好一会儿,胳膊已经有些发酸,下意识轻轻颠了一下怀里的人,想调整个舒服点的姿势。

这个动作却让李见松闷哼了一声,眉头紧紧皱了起来。被人这样抱着的姿势太屈辱,胸口的压迫感让他很不舒服,但他终究没说什么,只是艰难地伸长手臂,指尖终于碰到了门把手。指纹认证通过的提示音响起,徐言用膝盖轻轻撞开大门,刚迈进去一步,就彻底愣在了原地。

眼前的房子大得超出想象,客厅、走廊的墙上,甚至角落的画架上,都摆满了油画。笔触细腻,色彩浓烈,题材从风景到人物无一不包,其中好几幅的构图和色调,徐言都在西方艺术史的教科书上见过——那些教科书上的作品,竟然全出自李见松之手!

“你放我下来吧,”李见松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弱,“我有点难受。”

徐言这才回过神,连忙小心翼翼地将他放在客厅的沙发上,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易碎的珍宝。他站在原地,目光依旧被那些画作吸引,语气里满是震惊:“教授,这些......都是你画的?”

李见松靠在沙发上缓了缓,头疼的症状渐渐缓解,听到他的问题,淡淡嗯了一声:“康复期间没事做,就捡起来画画了。”

“捡起来?”徐言走到一幅画前,那是一幅《日落湖畔》,光影处理得极具层次感,“您以前专门学过油画?”

“本科和硕士读的都是油画专业,”李见松抬手揉了揉太阳穴,语气平静,“后来当辅导员没时间,就搁置了。受伤之后没法长时间站着,就改成在轮椅上画,慢慢找回了手感。”

徐言看着那些画作,再想起李见松的经历,心里的敬佩又深了几分。

他走到沙发边坐下,犹豫了一下,轻声问:“那你平时......一个人住在这里,方便吗?”

“习惯了。”李见松说着,想伸手去够茶几上的水杯,却因为距离有点远而没够到。

徐言见状,立刻起身帮他拿了过来,还细心地拧开了瓶盖,然后看着李见松用手撑着沙发稳住身形的样子,他左右看了看,拿来几个质地比较硬的靠枕,把李见松的身子稳稳地撑了起来。

接下来的时间,徐言没急着走,帮李见松整理了刚带回来的文件,又去厨房给他倒了温水,甚至主动收拾了门口被雨水打湿的外套。

李见松靠在沙发上看着他忙碌的身影,眼神渐渐柔和,原本冷硬的眉眼间,多了几分暖意。

等徐言忙完,李见松忽然开口:“艺术展的筹备,你要是有不懂的,随时可以来问我。或者......你要是不介意,以后每周可以来这里,我给你补补西方艺术史的知识点。”

徐言心里一喜,面上却故意逗他,轻笑一声:“单独给我一个人开小灶,不太好吧?其他同学知道了,怕是要吃醋。”

“也是。”李见松闻言,没多想,只是淡淡应了一声,语气听不出情绪,“那就算了吧。”

徐言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只觉得一阵晴天霹雳,刚才那点小得意全散了,连忙上前一步,急声道:“教授,我跟您开玩笑的!我介意什么啊,我求之不得呢!”

李见松抬眸看他,眼神里带着几分了然,却没立刻松口,只是平静地解释。

“单独给一个学生补知识点,对其他学生来说确实不公平。你要是有不懂的,来我办公室问,我倒是可以给你重新讲授,或者找几个同样有疑问的同学一起,我集中答疑。但这里是我家,”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客厅里那些画作,语气多了几分郑重,“家是一个相对私密的空间,身为老师,在家里给学生一对一答疑,理论上来说不符合教学规范。刚才也是我一时口快,没想这么深。”

徐言听他这么说,心里的失落慢慢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愧疚——他不该拿这种事开玩笑,还没考虑到李见松对私人空间的在意。

他挠了挠头,语气诚恳:“对不起教授,是我考虑不周了。去办公室也可以的,我以后有不懂的,就提前跟您约时间去办公室问。”

李见松看着他懊恼的模样,眼神柔和了几分,沉默了几秒,补充道:“不过,艺术展筹备的相关事宜,涉及到部分展品筛选的细节,需要参考我之前的一些画作和笔记,那些东西都放在家里。后续关于这部分工作,你可以来家里找我对接。”

他的话音刚落,原本紧闭的入户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打开,“咔哒”一声轻响打破了室内的平静。徐言下意识地往门口看去,只见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拎着两大袋菜站在门口,穿着休闲的冲锋衣,眉眼间带着几分凌厉,目光扫过客厅,在落到徐言身上时,瞳孔骤然收缩,闪过一抹毫不掩饰的不可置信。

徐言还没反应过来,刚想开口询问对方的尊姓大名,那男人已经先一步皱着眉开口,语气里满是戒备和不耐:“你是谁?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徐言瞬间卡壳,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我是谁?——我是李教授的学生徐言。

我为什么在这里?——因为要协助筹备艺术展,后续需要来家里对接工作。

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一个学生出现在老师家里,还是这种独处的场景,确实有些说不清楚。

那男人没等他回答,随手把手里的菜放在玄关的柜子上,快步走进客厅,眼底的轻蔑几乎要溢出来,视线在徐言和李见松之间来回扫视,最后定格在李见松身上,语气嘲讽:“李见松,我就说你怎么前段时间上赶着要和我分手呢,敢情是早就找好了下家,在外面养了个小的啊?”

“卧槽!”徐言脑子里像是有惊雷炸开,整个人都僵住了,瞳孔地震。

一连串的惊叹号在他心里疯狂刷屏:

卧槽,李见松是男同!

卧槽,他还有个前男友!

卧槽,我这是撞破了什么惊天大秘密?

卧槽,我现在是不是应该立刻消失?我不应该出现在这里,我应该出现在车底!不对,重点是——他前男友居然把我当成小三了!

徐言站在原地,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尴尬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恨不得立刻原地隐身。

另一边,李见松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攥紧,指节泛白。他没想到叶名川会突然闯进来,更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这种最私密的事情,竟然在如此荒诞的场景下被公之于众,还是在自己的学生面前。

“叶名川,”李见松的声音冷得像冰,带着压抑的怒火,“我有没有和你说过,我们已经分手了,你不要再进我的家,这里不欢迎你。”

他想撑着沙发扶手往前挪一点,却只能动动手臂,下半身毫无知觉,这种无力感让他的怒火更盛:“还有,这位是我的学生徐言,是来和我对接艺术展筹备工作的,你不要在这里胡说八道,让他难堪。”

“学生?”叶名川嗤笑一声,显然不相信,“哪有学生跑到老师家里对接工作的?李见松,你少拿这种借口骗我。我今天来是想着外面下雨了,你一个残疾人不方便去菜市场也不方便给自己做饭,所以特意给你送点新鲜蔬菜,顺便跟你道个歉聊聊复合的事,呵,没想到,我这里一来,倒是撞破了你的好事。”

他说着,又看向徐言,语气带着威胁:“还有你,你是学生,年纪还小,我劝你识相点,赶紧离开这里,别以为年轻就可以随便抢别人的伴侣。”

“你胡说什么!”徐言被他说得一愣,下意识地反驳,“我真的是李教授的学生,我们就是单纯的师生关系!”

“单纯的师生关系?”叶名川挑了挑眉,眼神里的怀疑更重,“我看未必吧。”

“叶名川!”李见松厉声打断他,声音里的怒火几乎要喷发出来,“你闹够了没有?现在,立刻,马上,从我家里滚出去!”

叶名川却像是没听见一样,走到沙发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李见松,语气带着一丝偏执:“李见松,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你说分就分?就因为这个小子?我告诉你,我不同意分手。”

李见松看着他,眼神里满是厌恶,也顾不得自己的学生还在场:“叶名川,我们之间早就结束了,和任何人都没有关系。从你背着我偷偷地去酒吧勾搭那些不三不四的人开始,从你一次又一次用谎言欺骗我开始,从我病得起不来的时候而你还在外面和你的小情人过二人世界开始,我们之间的一切就都结束了!”

徐言站在一旁,看着眼前剑拔弩张的场面,只觉得头皮发麻。

他现在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走了,好像真的坐实了“小三”的身份;留下,又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电灯泡,还得被迫围观这场前任修罗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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