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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chapter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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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方艺术史的作业徐言按时提交了。

转眼就到了第二周西方艺术史的上课时间,前两天学院发了通知,说二楼三楼要改成实训室,之前在二三楼上课的老师都调整了教室,李见松的西方艺术史被调到了爱民楼一楼最靠前的位置。

这下好了,爱民楼距离男寝很近,正好当天一二节的课也在爱民楼,而李见松的课在三四节。之前没调教室的时候,他们二班的学生上完一二节课之后又要立马收拾东西,从学院最南端的教室穿到最北端,每次都累成狗。

这回算是他们这帮学生捡了便宜,一二节和三四节的教室都在爱民楼一楼,不用再在课间短短的几分钟内疯狂跑教室了。

徐言特意提前十分钟到了教室,抢了个靠前的位置——毕竟李见松上次特意强调过前四排必须坐满,不然要挨扣分。

他从书包里掏出课本、笔记本,最后还小心翼翼地拿出一小瓶风油精放在桌角。

陆顺从后面凑过来,瞥见那瓶风油精,忍不住低笑:“可以啊徐言,为了不睡觉都用上法宝了?”

“不然怎么办?”徐言压低声音,“上次扣的分还没找补回来,再睡觉这门课就真悬了。再说了,谁愿意听枯燥的理论课啊,尤其是李教授的课,稍微走神就跟不上一点好吗。”

陆顺深以为然地点点头,赶紧坐直了身子:“也是,那老登腿是不行,但眼睛又没瞎,谁敢睡觉就点谁,跟特么阎王点卯似的......一会儿你那风油精也借我用用。”

徐言没搭理陆顺,微微皱了皱眉头,显然是觉得陆顺这话有点过分了。

李见松的课管得严是不假,但胡乱拿别人的生理残疾开玩笑就是不对,更何况人家是老师,讨厌归讨厌,可人和人之间最基本的尊重得有吧。

陆顺还在徐言耳边哔哔,徐言啧了一声:“你能不能安静点。”

陆顺一愣,没想到徐言会突然发脾气:“你怎么了?”

“没什么,我......我大姨夫来了,”徐言咬着唇,“还有,你能不能别总是拿李教授的腿开玩笑,我知道你上学期被他挂了一门选修心里不高兴,但......但他好歹是老师。”

陆顺没说话,两人都有点气。

随着上课铃声响起,教室里很快安静下来,李见松划着轮椅准时出现在门口,熟练地连接好设备,打开了PPT。

出乎徐言意料的是,这堂课的氛围格外轻松。

李见松依旧讲的是文艺复兴时期的艺术,但没有像上次那样一上来就强调规矩,语气也温和了不少。他的声音透过话筒传到教室的每个角落,清晰而有力:“很多人以为艺术就是画画,其实并不是这样。”

徐言下意识地抬眸,看向讲台上的人。

李见松坐在轮椅上,侧对着白板,指尖轻轻点着翻页笔,眼神专注而认真:“在生活中,我们接触到的任何东西,都有可能是艺术的化身。”

他顿了顿,翻到下一页PPT,上面出现了各种日常物品的图片。

“比如楼梯扶手的设计,学院院徽的设计,吃饭用的碗筷,甚至是清明节的时候用来祭祖的花圈,这些都是艺术。”

教室里安静极了,所有人都在认真听着。

“可以说艺术涵盖了我们生活的每一个角落,就算你不喜欢艺术,但你也不得不承认,你每天都在接触它,”李见松的目光扫过台下的学生,最后落在了徐言身上,停留了几秒才移开,“你们打篮球的时候都见过篮球架吧,那个也是艺术,如果没有设计师把它设计成那样一个受力平衡的框架,又在框架外面刷上显眼的颜色,那么你们也许就没法打球了。”

“有道理。”徐言在心里默默认同。

他之前总觉得艺术离自己很遥远,只有画布上的作品才配叫艺术,此刻听李见松这么一说,才突然意识到艺术的包容性。于是他拿起笔,认真地在笔记本上记录着李见松讲的要点,原本准备好的风油精,反倒没派上用场。

课堂在不知不觉中推进,徐言听得格外投入。

其实有时候,李见松的课也不见得多难听,细细品一下好像还挺引人入胜的。

直到一阵噼里啪啦的雨声传来,徐言才下意识地看向窗外。

刚才还是晴空万里,不知何时已经乌云密布,豆大的雨点密集地砸在玻璃窗上,很快就形成了一道雨帘,视线所及之处都变得模糊起来。

雨势越来越大,狂风卷着雨点,发出呼呼的声响。

教室里的温度似乎都降了几分,有同学忍不住小声议论起来:“怎么突然下这么大的雨啊?我没带伞,怎么办啊。”

“我也没带,完了,我中午刚洗的澡!”

李见松的讲课声顿了一下,他侧眸看了一眼窗外的暴雨,眉头微蹙,随即收回目光,清了清嗓子:“安静。”

底下的学生瞬间鸦雀无声。

李见松:“我们继续。刚才讲到文艺复兴时期的建筑艺术,它的核心特点是——”

徐言收回视线,重新聚焦在课堂上,但心里却泛起了一丝担忧。

他早上出门时看天气晴朗,也没带伞,而且中午还约了同学一起去辅导员那里取之前参赛的获奖证书,现在这么大的雨,恐怕很难出门了。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铃声响起,李见松刚宣布下课,教室里就响起一阵收拾东西的声响。同学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讨论着怎么冒雨回去。徐言收拾好课本和笔记本,犹豫着要不要直接冒雨冲回寝室,毕竟寝室离教学楼不算太远。

就在这时,他看到李见松已经收拾好东西,划着轮椅往门口走去。

门口聚集了不少学生,都在等雨小一点,看到李见松过来,纷纷下意识地让开了一条路。

徐言看着李见松的轮椅在人群中缓慢移动,再然后,他看见李见松在相对拥挤的人群中用一种有些别扭的姿势微微转过上半身,将轮椅后侧口袋里的伞拿了出来,然后一只手撑着伞,一只手划着轮椅。

不知道为什么,徐言莫名有些心酸。

“教授!”徐言冒着雨追上了李见松。

李见松停下轮椅,转过身,看到是他,眼神里带着一丝诧异:“有事?”

“没、没什么大事,”徐言有些局促地挠了挠头,“就是看雨下得太大了,您要去停车场吗?我帮您推过去吧。”

周围有几个认识徐言的同学,听到他的话,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谁不知道李教授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徐言上次还被他扣了平时分,怎么还主动凑上去帮忙?

李见松看了看外面的暴雨,又看了看徐言真诚的眼神,沉默了几秒,淡淡道:“不用麻烦,我自己可以。”

“不麻烦的!”徐言赶紧说,“外面雨太大了,停车场那段路积水肯定不少,我帮您看着点路,能快一点,而且,我还有几个问题想向您请教。”

李见松看着他在雨里被冲得一绺一绺的头发,开口:“你没带伞?”

“嗯。”

于是李见松微微抬手,示意他拿自己的伞用:“你撑伞,轮椅我自己推。”

“好。”

雨幕里,李见松自己推着轮椅,徐言撑着他的伞,微微往前倾斜了一些,两个人慢悠悠地往停车场的方向去,一路上没什么话聊,等到了停车场之后,李见松才微微侧眸看向徐言:“不是说有问题想问么。”

“啊?啊,我......”徐言满脸尴尬,“我想不起来了。”

李见松倒是一点也不意外,嘴角似乎勾了勾,又很快恢复了平静,继续往停车场深处自己的车旁去,徐言也赶紧跟上。

到了车边,徐言把伞收起来,抖了抖上面的水珠,一开始没注意,等他低头整理伞面的时候,才看到伞内侧印着几个小小的卡通熊图案,圆滚滚的身子,耷拉着耳朵,和李见松冷硬的性子截然相反。

又是熊。

徐言想起李见松给自己的U盘好像也是类似的图案。

他偷偷抬眼瞥了一眼神色自然却依旧冷着脸的李见松,没忍住“噗嗤”笑了一声。

李见松没留意他的小动作,伸手去拉副驾驶的车门。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只是在拉动车门把手时,左手手腕处有一道浅浅的疤痕一闪而过。

等李见松微微使劲用另外一只手撑着轮椅准备往副驾上挪的时候,徐言才猛然回过神。

“李教授!”徐言被他的姿势吓到了,下意识伸手去扶,而李见松也被徐言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本能地想回避徐言,却手抖了一下,整个人差点摔下轮椅。

徐言双手抱着——不,准确来说,是勒着李见松的腰,李见松身上没了支撑的点位,只能被重力带着,挂在徐言身上。

那也是徐言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接触一个人,或者说,一个男人。

他能感受到李见松微微的发抖,能闻到对方身上很淡很淡的中药味,混杂着一丝洗衣液的清香,他不知道要怎么形容这样的味道,脑子里只浮现出两个字:艺术。

是艺术的味道,艺术家的味道。

李见松其实没敢把自己全部交付给徐言,神色除了尴尬之外还多了一丝不易觉察的愠怒,或许是因为徐言以外来者的身份离他太近,于他而言,这是一种精神侵犯。

“徐言,”但李见松说出口的话却是温和的,隐隐约约有些颤抖,大概是这个姿势让他感到不舒服,“放手。”

放手。

仅仅两个字,就打断了徐言的浮想联翩,徐言正想把李见松放回轮椅让他自己上车,但下一秒李见松的腿开始发抖了。

徐言的生活中很少有残疾人出现,今天也是他第一次与残疾人,不对,是肢体障碍者,有了这么近距离的接触,也是第一次看见李见松那冷硬外表下被身体一点点击碎掉的自尊。

现在还是夏天,但李见松穿着的是春秋季的薄衬衫,裤子也是长裤,此时不听话的腿正在有些宽松的裤管里轻轻颤抖,额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出了一层薄汗。

也是这个时候,徐言才意识到,李见松是一个残疾人,不论他的学术成果有多丰富,不论他平时的脾气再怎么不好,现在也只是一个需要被帮助的、需要被看见的,肢体障碍患者。

徐言试探着说:“教授,要不然,我抱您上车吧。”

李见松愣了,徐言自己也愣了。

怕李见松生气,徐言赶紧找补:“我我我的意思是,外面雨这么大,您穿得又少,还是赶紧上车吧。”

李见松沉默了很久,徐言怕他,此时也不敢动,两个人就这样在停车场里对峙着。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李见松才颤抖着朝徐言伸出手:“麻烦你了。”

徐言回过神。

李见松的手越来越抖,整个人看起来都不太好:“麻烦你,帮我上车。”

“啊,好,好的!”徐言立刻拉过李见松的双手,但毕竟没什么经验,那车的底盘又高,徐言让李见松趴在自己身上,然后双手环住李见松的腰,想了半天,最后扯住了李见松宽大的裤子边缘,一把将人从轮椅上薅了起来,然后用腿抵住车子的底盘,一点一点把李见松挪进去,最后再环住李见松还在抖的腿,把他的腿也一起丢进了副驾驶,扣上安全带,顺手又把轮椅折叠起来丢进了后座。

李见松说了句谢谢。

徐言好奇道:“教授,那您怎么回去呢?”

“我有司机,”李见松想了起来,不免有些烦躁,“忘了,他今天有事跟我请了半天假。”

“那怎么办?”

李见松目光落在他身上:“你多大了。”

话题转变得有点突然。

徐言答道:“二十了。”

“驾照考了吗。”

“刚拿没多久,”徐言耳根有些红,“教授,您的意思,是......我来开车?”

“嗯,”李见松温和抬眸,“能开吗?这车是自动挡的。”

“能......吧?”徐言心里有些发怵,但还是绕过去开了主驾驶的门,扣上安全带的一瞬间,有种梦回科目三的感觉,“那个,教授,我,我考完驾照就没开过车了,我当初学车就是为了加学分的,我我我怕——”

李见松无奈道:“我也怕,所以你好好开,慢点开,认真地开,我不想再出车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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