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益于母城的预备应急状态,凌叙每周只有两天需要到实验园上班,园里的人流比平时少了很多,这让他能更轻易地接近地下一层的监控室。
每周这两天的时间尤其宝贵,而两天之外的时间又显得尤其漫长。
凌叙发现自己陷入了一种矛盾的状态,他希望时间能过得快一些,让他脱离焦灼的等待,能把任务向前推进一点,但同时又会产生一种失落感,因为一旦结束这个任务,就意味着离开平原区的时间快要到了。
回想几个月前,凌叙初来乍到,他不了解这片大陆,不懂平原区的社会规则,内心往往惶恐不安。
在这里,他完全进入了一个新的身份,体验到了不计其数的,以前的凌叙根本不会经历的事件。
传言中先进、冷漠、极度排斥跃变人的平原区,也只是地球上的一片陆地而已,这里的人类也会为了生存奔波劳碌,为了利益不择手段,同样也面临着怪物入侵的危机,这里的一切都是鲜活并真实存在的。
等回到西部大陆的那天,他就回归到一个正在读博士的学生身份了。
所有人都在自己原本的人生道路上往前走着,萧至、萧容、周珂……在这里认识的所有人,包括平原区的一切,都将和凌叙毫无关联。
凌叙对自己感到懊恼,对平原区产生不舍是极其不理智的,根本不该出现这样的情绪。
以至于接下来几天,凌叙不说话时,神情总是恹恹,但他自己却没察觉。
这天是一个寻常的工作日,并不用去上班,凌叙看到客厅站着的人时,下意识去看钟表上的时间。
往常这个点,萧至早就已经出门了。
凌叙问:“你今天不用工作吗?”
萧至说:“休假。”
“啊……”凌叙挠头,不明白萧至为什么在如此紧要的关头休假了。
在预备应急期,母城在五个区内一共安装了近千个怪物感应装置,前线经验丰富的萧中校责无旁贷,萧至这些天一直在带着技术组在城内各个区域加强监测怪物的设施。
只要防御体系建设完成,母城就可以恢复正常的运转秩序了。
并且在他以往的项目经验里,在临近验收的阶段,学院的教授们都是严格禁止组内学生请假的。
如果一定要请假,接下来整个学年恐怕都要看教授的脸色了。
萧至夸张地“哦”了一声,又说:“原来你喜欢连续工作一个月不休假。”
停滞三秒,凌叙叹气:“不,我不喜欢。”
萧至:“联盟不至于这点人文关怀都没有,技术组能独立进行防御系统验收。”
凌叙被说服:“好吧。”他起床之后肚子很饿,急于给自己制造一顿像样的早餐,于是从萧至身边绕开,直奔厨房。
可没想到过了几秒,萧至竟然跟着他到了厨房:“萧容要去前线医疗团报到了,俞兰女士让我去送他。”
凌叙打开冰箱翻找食物,随意地点点头。
萧至停顿了一下,还站在他身后,冷不丁问道:“想去母城的机场转转吗?”
凌叙翻找食物的手一顿,立刻转过头:“我……我能去吗?”
萧至潇洒地转身:“不想去算了。”
凌叙:“……”
于是在当天中午,萧至充当司机,汽车穿过迷宫般高楼耸立的街区,驶向远离中心城区的东北方向。
在平原区的冬季,日光都是偏白的,映照出的天空也是清淡的蓝色。
道路逐渐变得空旷,两侧的视野中开始出现带有管控标志的围栏,凌叙知道,这是进入了平原区军部的专用机场。
他们沿着一条螺旋形的公路逐渐往上,眼前出现一道哨卡,两侧有士兵在站岗。
红外识别设备发出“嘀”的一声,设备的顶灯变成绿色,上方的屏幕出现允许进入的标志。
进入机场区域后,萧至的车一路畅通无阻,刚驶入停车区域,立刻就有年轻的士兵过来引导停车。
机场的一侧已经被临时征用,停机坪用警戒带围了起来,一家直升机正在起落区降落,巨大的螺旋桨转动,带起阵阵气流和灰尘。
凌叙推开车门,巨大的轰鸣声便传到耳边,空气中飘来燃油和灰尘混合的气息。
更远处的空地上,一队年轻的实习军医在等待出发,周围有许多前来送行的人,这些年轻人纷纷与家人拥抱道别。
萧容也已经换上了制服,胸前挂着见习徽章,深色的制服衬得他多了些属于军人的英气,身上背着一个看起来不算轻的行军包,站在队伍的后排。
萧容注意到他们一行人,立刻快步小跑过来:“哥!”又看到旁边的凌叙,“凌叙,你怎么也来了!”
凌叙笑了笑:“好久不见。”
面对弟弟的热情洋溢,萧至始终那么冷冷淡淡地站着,犀利点评:“嗓门不小,不如留着点力气去前线。”
萧容也不在意,没皮没脸地嘿嘿一笑:“就知道哥最关心我了。”
萧至像是被无语到了,但还是接着问:“流程记住了?”
“记住了,军部的专机直达西部三号枢纽,然后统一转运去边境的联合医疗队培训。”萧容的语气既忐忑又兴奋,“听说到了那边先进行适应性培训和战地医疗基础考核,通过后就可以根据专业方向,分配到不同的前线部队见习了。”
“部队和学校不一样,一定遵守纪律。”
“知道了哥,你今天真啰嗦。”萧容撇了撇嘴。
这时,另一道有些熟悉的笑声从他们身后传来:“能看到萧中校被嫌弃啰嗦,这一趟真是来值了。”
萧容:“诚均哥?”
段诚均脸上带着些揶揄的笑,走到他们身侧站定,拍了拍萧容的后背,力道不轻:“真是人靠衣装。”
萧容不好意思地挠后脑勺:“有那么夸张?我觉得和以前差不多。”
段诚均又上下打量:“比之前看起来可靠点。”
“有吗?”萧容扯了扯制服下摆,有些自我怀疑,突然反应过来,“不对……难道说我之前不可靠吗?”
凌叙没忍住,发出带着鼻音的笑声。
萧容更加炸毛:“不行,不许笑!”
好不容易把笑意平复下去,凌叙却发现萧至的目光不知何时,移到了自己的脸上。
他总觉得,萧至的眼睛像一汪深潭,表面平静无波,暗流涌动都隐匿在无人知晓的潭底。
凌叙愣了一下,别过脸去,仿佛没有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