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汁晕开,落在宣纸上,像一滴眼泪,也像他心底,那点快要熄灭的欢喜。
而演武场的晨训,少了那道淡紫的身影,浅蓝的身影也愈发孤清。沈云辞依旧早早便到,依旧练剑娴熟,却再也不会下意识地望向某个方向,再也不会在桂树下,等着那个黏人的少年。他只是沉默地练剑,沉默地站在队伍里,像一尊清冷的玉,周身裹着一层淡淡的疏离。
桂树的花,开了又落,落了又开,演武场的桂香,却始终散不去那抹酸涩。
颜卓在宗祠抄了十日的家规,指尖磨出了薄茧,心底的酸涩,却丝毫未减。十日期满,他再去演武场时,晨光正好,桂香正浓,只是那道浅蓝的身影,站在队伍的最前头,与他隔着三百余人的距离,隔着万水千山的愁。
他下意识地停下脚步,紫眸望着那道身影,眼眶微微发红。而沈云辞似是有所察觉,缓缓转过身,浅蓝的眼眸与他的紫眸在空中相遇,目光里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有落寞,有酸涩,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却终究,只是轻轻一瞥,便移开了目光。
没有话语,没有靠近,甚至没有一个点头,两人只是隔着茫茫人海,遥遥相望,像两株离了枝的桂,各自凝着影,各自守着心,各自藏着那点不敢说出口的,酸涩的欢喜。
演武场的风,又吹起了桂花,花瓣纷飞,落在两人的肩头,像极了往日里那些温柔的瞬间,却终究,只是擦肩而过,转瞬即逝。
世家的规矩,宗族的目光,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两人困在其中,挣不脱,逃不开。他们只能隔着咫尺的距离,望着彼此的背影,说着“各安其好”,却在心底,念着彼此的名字,藏着彼此的模样,让那抹桂香缠裹的酸涩,在心头,岁岁年年,不曾散去。
而那声未曾说出口的“我喜欢你”,终究被埋在了桂花深处,被风卷着,被雨打湿,成了两人心底,最隐秘的,最苦涩的,永远的秘密。
演武场的桂香,依旧浓,只是再闻不出半分清甜,只剩满鼻的苦涩,缠在两人的心头,刻在两人的骨里,伴着岁岁年年的晨光,伴着朝朝暮暮的思念,直到地老天荒。
颜府的檀香还未散尽,门房的通传便轻叩进了正厅,颜玉千捏着茶盏的指尖微顿,抬眼道:“请。”
不多时,沈翊鸣便踏着庭前的桂香走进来,月白锦袍衬得身姿挺拔,眉眼间与沈云辞有七分相似,只是更添了几分世家主君的沉稳。他对着颜玉千拱手,语气平和:“颜兄,今日叨扰,是顺路来看看云辞——前几日我听说了,我放心不下,来瞧瞧。”
颜玉千放下茶盏,面上无波无澜,抬手示意落座:“沈兄客气了。卓儿自昨日起,便在宗祠抄家规,怕是也无暇与云辞相伴。”
沈翊鸣落座时,目光淡淡扫过厅外的桂树,枝头花瓣簌簌落着,像极了昨日他见着自家儿子时,眼底化不开的落寞。他端起茶盏,指尖触到微凉的瓷壁,轻笑一声:“我这儿子,自小便是个死心眼,守规矩守得太过,反倒拘了心。前日见他回府便闭门不出,院角还插着枝桂花,想来是与卓儿闹了别扭。”
颜玉千的指尖在茶案上轻叩,声音沉了几分:“世家子弟,本就该守规矩。卓儿是颜家幼子,前些日子未免太过黏着云辞,惹了些闲话,我让他抄家规,也是让他收收心。”
“闲话?”沈翊鸣抬眼,目光与颜玉千相撞,并无半分退让,“不过是孩童间亲近些,倒被旁人嚼了舌根。颜兄,你我都是做父亲的,难道看不出来,这两个孩子,心里装着彼此?”
这话像一块石子,砸进颜玉千心底的潭水,漾开层层涟漪。他何尝看不出来?那日演武场旁,少年蹲在桂树下的颤抖,沈云辞立在晨光里的孤清,他都看在眼里。可颜家世代清誉,容不得半分逾矩,他是颜家主君,只能硬起心肠。
“沈兄说笑了。”颜玉千避开他的目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过是稚子情谊,何来装着彼此一说。世家规矩在前,容不得半点差池。”
沈翊鸣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我沈翊鸣这辈子,守了半辈子的规矩,倒也看倦了。云辞这孩子,自小懂事,什么都替旁人着想,唯独委屈了自己。那日他跟我说,‘各安其好是最好的结局’,可我瞧着他,连笑都淡了。”
他放下茶盏,目光望向宗祠的方向,声音轻却坚定:“颜兄,孩子的心意,比那冰冷的规矩金贵。难道你想让卓儿,也像云辞这般,守着规矩,熬着心事,一辈子都不快乐?”
颜玉千的喉间发紧,指尖攥紧了茶盏,瓷壁的凉意硌着掌心。他想起昨夜路过卓儿的院落,见少年坐在石桌旁,对着空瓶发呆,满院的桂花落了他满身,却半点暖意都无。他何尝不想让孩子快乐?只是身世家规,像一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正厅里一时沉默,只有庭外的桂叶被风吹得轻响,桂香漫进来,缠裹着两人之间未说透的心思。
而宗祠的偏廊外,颜卓捏着毛笔的手顿住,笔尖的墨汁滴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黑。方才沈翊鸣的话,顺着风飘进了宗祠,字字句句,都砸在他的心头。
他抬起头,望着宗祠外的天光,紫眸里蒙着一层湿意。原来,不是只有他一人,守着那份不敢说出口的欢喜;原来,沈云辞的“各安其好”,背后藏着这么多的委屈。
他放下毛笔,站起身,指尖还沾着墨汁,脚步不自觉地朝着正厅的方向走。刚走到廊下,便见沈翊鸣从正厅里出来,目光落在他身上时,添了几分温和。
“卓儿。”沈翊鸣唤他,声音轻缓,像长辈对晚辈的疼惜,“许久不见,清瘦了些。”
颜卓的鼻尖一酸,攥着衣摆的手更紧了,低声唤道:“沈伯父。”
沈翊鸣走到他面前,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力道很轻,却带着几分安抚:“云辞那孩子,嘴笨,心里装着你,却只会说些硬邦邦的话。你别怨他,他只是怕委屈了你。”
颜卓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不肯落下:“我知道……我都知道。”
他知道沈云辞的难处,知道他的“各安其好”,是最后的温柔。可他还是难受,难受隔着三百余人的距离,难受那句刻意的“沈兄”,难受两人明明近在咫尺,却像隔着天涯。
沈翊鸣看着他泛红的眼眶,轻轻叹了口气:“孩子,别熬着自己。规矩是用来守的,可心是用来活的。若是真的在意,便别轻易放手。云辞在演武场的桂树下,等了你许久。”
等了许久。
这四个字,像一道光,破开了颜卓心底的阴霾。他猛地抬起头,紫眸里亮了几分,望着沈翊鸣,眼里带着一丝不敢置信。
沈翊鸣笑着点头,指了指演武场的方向:“去吧,别让他等太久。”
颜卓再也忍不住,朝着演武场的方向跑去,紫袍的衣角被风吹起,沾了满身的桂香。他跑过青石板路,跑过桂花糕铺子,跑过那道隔了两人许久的巷口,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去见沈云辞,去见那个藏着温柔,却只会说“各安其好”的沈云辞。
演武场的晨光正好,桂香浓得化不开,那棵熟悉的桂树下,浅蓝的身影立在那里,背对着他,指尖轻轻拂过枝头的花瓣,像在等一个归人。
颜卓的脚步慢下来,站在不远处,看着那道身影,喉咙发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