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渐渐升高,驱散了庭院里的霜气,暖融融的光洒在众人身上。颜玉千看着廊下打闹的子弟们,眼底满是笑意。风吹过,桂树的枝叶轻轻晃动,落下细碎的花瓣,飘在颜卓的发间,飘在沈云辞的书卷上,也飘在这满院的岁月静好里。
颜卓咬着桂花糕,手里攥着乐谱,腰间的玉佩轻轻晃动,竹笛就揣在袖中,带着淡淡的竹香。他偷偷瞥了一眼身旁的颜淡,又看了看站在不远处的沈云辞,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沈云辞递出乐谱的指尖还未收回,就见颜卓把油纸包往身后藏得更紧了,耳根泛着薄红,嘴上却依旧硬气:“谁要你的乐谱,我不过是昨日无聊拿竹笛摆弄两下,谈不上喜欢。”话虽如此,攥着乐谱的手指却不自觉收紧,指腹摩挲着纸页上细密的墨迹,那是沈云辞亲笔誊写的痕迹,字迹清隽,透着几分温润。
颜淡在一旁抱臂冷笑,指尖却悄悄拂去落在颜卓肩头的桂花花瓣:“可不是嘛,有些人连《静心诀》都能走神,哪还有心思琢磨乐谱?沈兄这是明珠暗投了。”他说话时眼神瞟向颜卓腰间的羊脂玉佩,云纹在阳光下流转,衬得他劲装下的腰身愈发挺拔,心里忽然冒出点莫名的酸胀——父亲从未给过他这般成色的玉佩,可转念想到颜卓那点酸胀又化作了不易察觉的柔软。
沈云辞仿佛没听出两人话里的机锋,只是浅浅一笑,目光掠过颜卓嘴角沾着的桂花糕碎屑:“不过是些闲时整理的曲子,颜兄若不喜欢,丢在一旁便是。”他说着,视线转向不远处的花架,吴明磊正独自站在那里,手里捧着那本残缺的《寒川剑谱》,眉头紧锁,时不时抬手在空中虚划几下,显然还在琢磨那招“寒江独钓”。
“吴兄似乎对剑谱颇有研究?”沈云辞顺势转移了话题,既给了颜卓台阶,也没冷落了旁人。颜卓闻言,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想起昨日吴明磊在演武场沉默寡言的模样,毒舌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他虽瞧不上这类书呆子气的人,却也佩服这份钻研的韧劲。
吴明磊被点名,身子明显一僵,抬眼时撞见众人的目光,脸颊瞬间涨红,讷讷道:“只是……只是觉得这剑招颇为精妙,可惜图谱残缺,始终参不透运气的法门。”他说话时声音发颤,手指紧紧抠着剑谱的边缘,连指节都泛了白。
谢安见状,拉着洛清冉和江雪走了过来,手里还剩半块桂花糕,她把糕递到吴明磊面前,柔声笑道:“吴公子别急,方才我与清冉、江雪还在说,《寒川剑谱》的换气之法,或许能借鉴《落英剑法》的灵动。”洛清冉补充道:“我曾在师门古籍中见过记载,‘寒江独钓’重在以静制动,运气时需沉于丹田,再顺着经脉缓缓上行,而非急于求成。”江雪则捡起一根掉落的桂树枝,在地上画出简易的经脉图:“你看这里,第七处穴位需稍作停顿,蓄力后再猛然发力,剑招才能既稳又狠。”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语气亲和,没有半分轻视。吴明磊怔怔地看着地上的经脉图,又看了看三人真诚的眼神,紧绷的肩膀渐渐放松,连声道:“多谢三位姑娘指点,我……我再试试。”他说着,按照三人所说的运气路线在体内推演,眉头渐渐舒展,眼中闪过一丝顿悟的光芒。
颜卓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悄悄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巧的锦盒,趁人不注意塞到吴明磊手里:“这是凝神丹,能帮你稳住内息,省得你走火入魔,到时候还要连累旁人。”锦盒是梨木所制,带着淡淡的木香,里面的丹药圆润饱满,散发着清苦的药香——这是颜玉千特意为他炼制的,他平日瞧不上这些丹药,此刻却送得理所当然,仿佛只是随手丢了块石头。
吴明磊握着锦盒,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道谢:“谢……谢谢颜公子。”颜卓却已经转过身去,对着陈奕安手里的橘子招手:“喂,那橘子给我留两个!酸的可不要!”语气依旧嚣张,耳根却悄悄红了一片。
陈奕安立刻抛过来两个橘子,笑道:“颜兄放心,个个甜得很!”颜卓伸手接住,刚要剥开,就被颜淡劈手夺了一个:“你少吃点甜的,方才桂花糕吃了那么多,小心齁得晚上睡不着,又要拉着我陪你练剑。”他说着,熟练地剥开橘子皮,橘瓣饱满多汁,他挑了一瓣最甜的,递到颜卓嘴边,眼神却依旧带着嘲讽:“张嘴,省得你自己剥,弄得到处都是橘子汁。”
颜卓下意识张嘴咬住,甜汁在舌尖炸开,带着阳光的暖意。他含混不清地嘟囔:“谁要你多管闲事。”却没躲开颜淡的手,甚至微微低头,让她喂得更方便些。这一幕落在沈云辞眼里,他眼底的笑意更深了——这对兄妹,就像庭院里的桂树与藤蔓,看似针锋相对,实则早已相互缠绕,密不可分。
不远处的回廊下,云少意正踮着脚给沈云梦簪花,那支白玉兰簪子插在她乌黑的发髻上,衬得她眉眼愈发温婉。云少卿站在一旁,脸色依旧板着,手里却拿着一块干净的手帕,时不时替两人拂去落在衣襟上的桂花:“你们两个,待会儿伯父要抽查剑法,若是练得不好,看我不告诉沈伯父。”话虽严厉,指尖的动作却格外轻柔,显然也疼极了这个妹妹。
沈云梦对着廊下的铜镜照了照,脸颊微红,拉了拉云少意的衣袖:“少意,我们还是去练练剑吧,免得等下出丑。”云少意却满不在乎地摆摆手,从袖中摸出一颗用锦缎包裹的糖,塞进沈云梦嘴里:“怕什么,有我呢!再说,伯父今日心情好,定然不会为难我们。”糖是桂花味的,甜而不腻,沈云梦含在嘴里,甜意从舌尖蔓延到心底,忍不住弯起了眼睛。
陈奕迅正蹲在地上,和陈奕安比赛剥橘子,两人面前堆了一堆橘子皮,手里还各拿着一把橘瓣,吃得满脸都是汁水。“哥,你输了!”陈奕安举起手里最后一瓣橘子,得意地嚷嚷,“你剥了十个,我剥了十一个!”陈奕迅不服气地抹了把嘴:“不算不算,你刚才偷偷多拿了一个!”两人吵吵嚷嚷,却没半点恶意,反而让庭院里的氛围愈发热闹。
黎元站在阴影里,看着这一切,脸色愈发阴沉。他盯着颜卓腰间的羊脂玉佩,又想起自己前几日被颜淡三招撂倒的屈辱,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方才颜卓给吴明磊凝神丹的举动,在他看来不过是惺惺作态,可看到吴明磊脸上真诚的感激,他心里又涌起一股莫名的烦躁——他自幼便以天赋自诩,却始终被颜卓压过一头,连父亲都常说他不如颜卓沉稳通透。
“黎兄似乎有心事?”沈云辞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边,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洞悉人心的穿透力。黎元猛地回头,撞见沈云辞平静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嘲讽,也没有同情,只是纯粹的询问,让他下意识收起了眼底的戾气。
“没什么。”黎元硬邦邦地回答,转身就要走。沈云辞却轻轻抬手,拦住了他:“颜兄性子直率,说话不留情面,却并无恶意。黎兄若真不服气,不如潜心修行,日后在演武场上光明正大地胜过他,岂不比暗自较劲更有意义?”他说话时,指尖指向演武场中央的石碑,那上面刻着颜家先祖留下的武学箴言:“心正则剑正,气和则功成。”
黎元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石碑在阳光下泛着冷光,箴言的字迹苍劲有力。他沉默了片刻,紧绷的肩膀渐渐松弛下来,低声道:“多谢沈兄指点。”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走向演武场,拿起一把长剑,开始默默练习起《静心诀》的配套剑法,剑风凌厉,却比往日多了几分沉稳。
沈云辞看着他的背影,微微颔首,转身时恰好撞见颜卓正偷偷往他的方向看。四目相对,颜卓像是被抓包的小偷,猛地别过脸,假装去抢陈奕安手里的橘子,动作慌乱得差点撞到廊柱。颜淡在一旁看得清清楚楚,忍不住嗤笑一声,却悄悄伸手扶了颜卓一把,低声骂道:“毛手毛脚的,摔了又要哭唧唧地喊疼。”
颜卓耳根更红了,甩开她的手:“谁会哭唧唧?你少胡说八道!”话虽如此,却下意识往沈云辞的方向瞥了一眼,见他正低头与江雪说着什么,江雪手里拿着一支剑穗,似乎在请教编织的手法,心里忽然冒出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
阳光渐渐西斜,庭院里的桂香愈发浓郁。颜玉千走过来,看着眼前嬉闹的众人,脸上满是欣慰。他走到颜卓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落在他手里的乐谱上:“云辞的字不错,你若真有兴趣,不妨多琢磨琢磨,音律能养心性,对你修炼《静心诀》大有裨益。”
颜卓心里一动,攥着乐谱的手指又紧了紧,嘴上却嘟囔:“知道了爹爹,我会看的。”颜淡在一旁插嘴:“他能把剑谱背熟就不错了,哪还有心思看乐谱?”话刚说完,就被颜玉千瞪了一眼:“淡儿,你也该多向你弟弟学学,他虽性子爱闹,却比你多了份韧劲。”
颜淡撇撇嘴,心里却没半点不快。她看着颜卓腰间晃动的玉佩,又看了看他手里的乐谱,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也挺好——有父亲的偏爱,有弟弟的别扭关心,还有一群虽不熟悉却并无恶意的同伴,就像这满院的桂花,看似细碎,却攒着沁人心脾的暖。
沈云辞站在不远处,看着颜卓被颜淡怼得跳脚却始终舍不得还嘴的模样,唇边的笑意温柔。他知道,颜卓就像一块未经打磨的璞玉,外表坚硬带刺,内里却温润通透,而自己,似乎越来越想靠近这块璞玉,看看他卸下所有防备后的模样。
风吹过,桂花簌簌落下,落在颜卓的乐谱上,落在沈云辞的肩头,也落在每个人的心上。庭院里的笑声、说话声、剑风声响交织在一起,酿成了一段温润的时光,藏着少年人的心事与羁绊,在岁月里静静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