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沈家私人医师周医师恰好在松园给二太太连宜珍瞧完病,收拾药箱正要走,听一个小厮急急忙忙跑来说七小姐晕倒了,便又赶忙前往西厢房为沈七小姐医治。
待他赶到时,沈夫人荣氏正坐在七小姐的床边,手轻抚着她苍白的脸颊,眼底尽是疼爱。他给七小姐瞧过一番,照沈夫人的吩咐,注射一道葡萄糖盐水后又开具了阿斯匹灵,临走前嘱咐了几句,方才提着药箱离去。
侬湘醒来后听棠枝说,荣氏母亲知她向来是不大喜欢喝中药的,嫌苦,便让医师给开了西药。她心下感激,知道荣氏母亲待她如同亲生女儿,这些年,她在她身上花费的心思并不比三姐的少。
侬湘退烧后又躺了几日,在棠枝的监督下,每日按时服着药,就连饭菜都是厨房照吩咐单独送过来。
期间荣氏每日早晚照例来瞧她一眼,见她有所好转,又不声不响地离去,不肯跟她说一句话。二太太连宜珍也每日来看过一眼,同她说几句话再离开。
侬湘同靳砚知的会面,荣氏知晓了个大概。就连她也暗自赞叹,这沈小七是个拎得清的,别看她素日里安静内敛,竟是个颇有骨气的。今日姓靳那小子按老爷的安排,应当是要乘船出发去美利坚的什么大学。这一大早便听丫鬟们说七小姐把什么东西给烧了。
对这个小女儿,荣氏不是不心疼的,她本以为过了这么些日子,小丫头是该想通了,如今一个礼拜过去,竟还是这样。
她想,是时候去看看七丫头了,毕竟她未来四嫂就要登门拜访,这种状态可不行……
荣淑英走入西厢房时,德安德顺不知到哪里去了,只见棠枝坐在桂花树下的石凳上乘凉,手肘撑着脑袋在石桌上,上下眼皮子打着架,就快要睡着了。
荣氏的贴身丫鬟俭儿清了清嗓子,向前一步叫了声:“棠枝?”
棠枝惊醒,脸颊处被手指撑得绯红,见是大太太荣氏,她赶忙上前行礼:“大太太。”
荣氏问:“棠枝,你家小姐呢?”
“回大太太,在屋里呢。”
闻言,荣氏抬脚向里房走去。房门开着,她的小女儿正专心看着书桌上摊着的一本书,瞧那封面像是外籍文学书。
荣氏见她看得极认真,连她走进来都没有发现。她转眼瞧了瞧这屋子,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稍微环顾了片刻,她便发现那挂在墙头的纸鸢不见了,又想起早晨丫鬟们说的七小姐烧了什么东西,顿时心知肚明。
荣氏沉吟片刻,随即故意咳了声,待见迟缓地抬起头,吓了她一大跳——她疼爱的小女儿,在这短短一个礼拜,竟瘦得有些脱相了。
“母亲。”侬湘起身面向她。
荣氏的眼眶瞬间湿润了,上前一步将她抱进怀里,手臂用力得像是要把她融进身体里一般。
“湘儿,也就是一个礼拜……一个礼拜!怎的瘦成这样了?你五姐前几日来看过你,说你瘦了,我还有些不信……”荣氏心疼地说,转而回头质问棠枝,“棠枝,你家小姐这些天可有好好吃饭?”
见棠枝欲言又止的答不上话,侬湘说:“母亲,您知道我的,每顿吃不了多少的……”
荣氏的手覆上她略微凹陷的脸颊,指腹不断摩挲,怜爱地说:“我的湘儿啊……母亲该怎样说你才好?你可知道,这些天我为何不愿同你讲话?母亲恨你不争气!我苦心把你养大,把你当成自己的女儿一般对待,可是你……可是你竟为了个男子,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世上男子这样多,何必栽他一人身上?”
“母亲,让您失望了……”侬湘抿了抿唇不置可否,心下涌起莫大的愧疚,眼里却看得出伤心,只道,“其实那日,我并没有看上去那样洒脱的……”
光是放平声音同他说话,便已经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那场对话,她一直在强撑着,脑子早已一片混乱。直到走出饭馆,强劲的风吹打在她身上时,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冷,上车后便在路上晕了过去……
“湘儿,其实你早日看清也好。如今靳少爷已去美留学,你也应当向前看了。这婚事儿上,我和你父亲一个意思,总要瞧个门当户对的姑爷才好……”荣氏道。
侬湘摇摇头,小声说:“不好,从此以后,我就待在母亲身边,哪里都不要去,好不好?”
“傻丫头!”荣淑英终于笑起来了,眼睛眯成一条缝儿,“哪有姑娘一辈子不嫁人的——对了,你四哥未婚妻马家小姐过两日便要来咱们府里,届时你好好打扮打扮,人家才觉得咱们重视……”
“母亲,我明白的。”侬湘只是应着。
尽管为兄长感到深深的遗憾,可是事已至此,又能怎么办呢?报刊上已经刊登了兄长即将和马家小姐成婚的消息,兄长和马小姐的婚姻已经成为不争的事实,她能做的,便是默默祈祷兄长能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