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那天在马车里说的话,想起师傅那冷得像冰的目光。
他不敢再那样了,再那样,师傅真的会不要他。
可他又不甘心,凭什么?
凭什么那个芸儿什么也没做,就可以嫁给师傅?
凭什么他做了这么多,却只能站在旁边看着?
就因为她是他表妹?
就因为她是个女人?
他的手攥得骨节发白,指甲掐进肉里,疼得他回过神来。
他连忙松开手,深吸一口气。
师傅还在写信,没有注意到他。
他悄悄吐出一口气,把那口气慢慢咽回肚子里。
想这些有什么用?
师傅在这儿要待四年,一个任期。
四年之后,芸儿就二十出头了。
女子嫁人一般十六,家里疼宠也最多留到十八,二十出头就算老姑娘了。
她真的能等四年吗?
四年里,会发生多少事?
谁知道呢?
也许她等不了,早就嫁了别人。
也许她愿意等,但四年之后,师傅未必还愿意娶。
也许……
也许四年之后,师傅就不想回京城了。
他想起谢衍真那日说的话。
“若能在漳州站稳脚跟,打开局面,便是为朝廷除一大患,为当地百姓谋一生路。这功业,比在翰林院抄书写文章,不知大了多少。”
也许师傅会留在这里,留很多年。
也许到时候,那个芸儿早就等不了,嫁了别人。
也许……
他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傻,想这些干什么?
现在要想的,是怎么帮师傅把事情做好,怎么让岩峒那边顺顺当当投过来,怎么让雷烈不敢轻举妄动。
至于芸儿……四年之后,谁知道呢?
对,谁知道呢?
也许那个芸儿,根本就不会出现。
他看了一眼谢衍真,看着那张在灯火下格外好看的侧脸。
师傅在这儿,他在这儿,就够了。
剩下的,等四年之后再说。
他这样想着,心里那股又酸又涩的感觉,终于慢慢平息下来。
信写完了。
谢衍真搁下笔,轻轻吹了吹墨迹,然后将信纸折好,封进一个牛皮纸的信封里。
“周叔。”
周叔从门外走进来,躬身应道:“在。”
“这封信,明天一早派人送出去,八百里加急,送到京城谢府,转交我舅舅。”
周叔双手接过信,小心地收进怀里。
“是,大人。”
谢衍真点点头,周叔退了出去,书房里只剩下谢衍真和慕容归。
谢衍真站起身走到窗边,月光从窗户外边透进来。
慕容归走过去,站在他身后半步,也看着窗外。
窗外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浓稠的夜色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吠。
“师傅。”
他轻轻开口。
“那些匠人……是给岩峒准备的?”
谢衍真点了点头。
“嗯,岩坎什么都没有,只有人。有了匠人,那些人就能学着干活赚银子,让寨里的人吃饱穿暖。”
慕容归看着谢衍真,心里那点隐秘的欢喜,又悄悄冒了头。
“师傅真厉害。”
他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意味。
谢衍真望向窗外那片浓稠的夜色,过了很久,才轻轻开口。
“你回去歇着吧。”
慕容归愣了一下。
“师傅,我……”
“明天还有很多事。”
谢衍真打断他,声音很轻,“岩坎那边,不会等太久。”
慕容归看着他的侧脸,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最后他只是点了点头。
“是,师傅。”
他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过头。
谢衍真依旧站在窗边,身影清瘦挺拔,像一株长在崖边的青竹。
慕容归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怕惊动什么。
然后他转身轻轻带上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很静,他站在廊下看着东厢那扇透出暖光的窗,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往西厢走去。
而东厢的灯,一直亮到很晚。
谢衍真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份地图。
那是漳州的山川形势图,是周叔从那些书吏家里收来的。
图上用朱笔标着十八个峒寨的位置,雷峒最大,银峒次之,岩峒第三。
他用朱笔在岩峒的位置上轻轻画了一个圈,然后又在雷峒的位置上,画了一个更大的圈。
两个圈挨得很近。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搁下笔,站起身走到窗边。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他的眼睛里。
但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地沉淀。
是棋子落下的位置,是下一步的走法。
是一场即将到来的风暴。
远处传来更鼓的声音,悠悠的闷闷的,是城楼的值夜人在报时。
三更了。
他在窗边站了很久,才转身走回案前将那盏灯吹熄。
黑暗瞬间涌进来,将他整个人包裹。
他站在黑暗里一动不动,过了很久才呼出一口气。
那口气又轻又缓,很快就被黑暗吞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