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府衙的路上,谢衍真一直没有说话,他骑着马走在前面,慕容归稍后跟着。
快到府衙时,谢衍真忽然勒住马开口。
“周叔。”
一直跟在队伍后面的周叔策马上前。
“大人。”
谢衍真没有回头,声音很轻。
“回府之后,备纸笔。我要写信。”
周叔愣了一下。
“这么晚了,大人——”
“现在写。”
谢衍真打断他,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
周叔没有再问,躬身应道:“是。”
慕容归在旁边听着,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写信?写给谁?
回到府衙,谢衍真径直进了书房。
慕容归跟进去,站在一旁,看着他研墨铺纸,提笔蘸墨。
墨香在灯火下慢慢散开,很淡,却让人心里莫名地静下来。
谢衍真写字很快,却又很稳。
笔尖落在纸上,一行行清劲瘦硬的字迹便流淌出来。
慕容归站在旁边忍不住偷偷看,他看见了几个字,“舅父大人钧鉴”。
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舅父?
就是那个……舅舅?
那个想把自己小女儿嫁给师傅续弦的舅舅?
他想起那日在谢府,隔着月洞门听见的那些话。
“我那小女儿,芸儿,今年十六了……对衍真你也是念念不忘……”
他的心忽然像被什么东西揪住了,揪得生疼。
师傅在给舅舅写信,这么晚了坐在灯下,一笔一画地写。
写什么?
写这边的凶险?写他这几个月做的事?
还是……还是写了别的什么?
他的手慢慢攥紧了,但他不能问也不敢问。
师傅做的都是正事,他知道师傅写信肯定是为了正事。
可那股说不清的感觉,就是堵在胸口,怎么压也压不下去。
他悄悄看了谢衍真一眼。
灯火映在他脸上,将那张清隽的侧脸镀上一层温暖的橘色。
长睫低垂,在眼下投出淡淡的影,薄唇微抿。
那专注的样子,让慕容归的心又漏跳了一拍。
他连忙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去看那封信。
信写得不长,约莫两三百字。
他看见“岩峒”,看见“匠人”,看见“铁匠木匠石匠”,看见“越多越好”。
他的心忽然松了一下,是找匠人,师傅写信给舅舅,是为了找匠人。
不是……不是别的什么。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那股堵在胸口的感觉,慢慢散开了一些。
可他随即又想起一件事,舅舅是生意人,走南闯北,认识的人多,找匠人确实是最合适的。
可舅舅是生意人,也是……也是师傅的岳父。
是那个死去的“宁儿”的爹。
是那个想把小女儿嫁给师傅续弦的人。
他想起那日在谢府,听见舅舅说“芸儿那孩子对衍真你也是念念不忘”时,心里那股又酸又涩的感觉。
师傅没有答应,只说“再行考虑”。
可“再行考虑”,不就是没有拒绝吗?
没有拒绝,就是有可能,有可能……
他的手又慢慢攥紧了,想起那个从未谋面的“芸儿”。
十六岁,现在该十七了,知书达理,温婉可人。
如果……如果她真的嫁给师傅……
他不敢往下想,可那个念头像一条毒蛇,缠在他心上,怎么甩也甩不掉。
师傅这边凶险,要做的事这么多,哪有心思想这些?
可万一呢?
万一舅舅写信来说,芸儿愿意等,等师傅任满回去就成亲?
万一师傅觉得,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在身边挺好?
万一……
他又看了一眼谢衍真。
师傅还在写信,眉头微微蹙着,那张脸在灯火下显得格外好看,好看得让他心里又酸又软。
他忽然想起那日在谢府,自己说的那些话。
“师傅若真要续弦……那么,学生回头便去求父皇,也为我赐一门婚事。不知道,以学生这皇子之尊,配不配得上……谢家的嫡女?”
那时他只是一时冲动,只想用这话来要挟师傅,让他不敢娶那个芸儿。
可后来呢?
后来师傅请调外放,来了漳州这个鬼地方。
后来他追上来,一路跟着,从京城追到漳州。
后来他学会了烧火、洗衣、缝补、熬药,学会了骑马、射箭、使刀、杀人。
后来他站在师傅身后,看着他一步步把卫所建起来,把蓝旺拉过来,把岩坎收下来。
后来……后来师傅对他,好像和从前不一样了。
那日在战场上,师傅抓住他的肩膀,把他往后一带,救了他一命。
后来师傅用手,轻轻抹去他脸上的血。
那双眼睛看着他,里面有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知道那一刻,他想永远站在师傅身边。
永远。
可芸儿呢?
那个素未谋面的谢家幼女,也有这样的机会吗?
她可以站在师傅身边吗?
可以和他一样,给师傅端茶倒水、洗衣做饭、研墨铺纸吗?
可以和他一样,跟着师傅去老鸦岭那样的地方,去见那些凶神恶煞的峒蛮头人吗?
可以和他一样,在战场上杀人,被血溅一身吗?
她不能,她什么都不能。
她只是一个养在深闺的娇小姐,只会绣花弹琴。
师傅要的,是那样的女子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如果师傅真的要娶那个芸儿,他会——
他会怎样?他又能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