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诺感觉自己的意识在下坠,坠向一片无光的黑海。
不,不是他在下坠,而是脑海的某处裂开了一条缝,于是乎,被压抑的黑海便翻涌上来了。
它们不断地疯长,逐渐吞没了他所剩无几的意识。
最先感受到的是冷,身体在失温,破碎的意识跟残躯在被一点点冻结。
而后,他感觉到黑海底伸出了一只又一只无形的手,攀上了他的意识碎片。
那些无法被破碎意识识别的东西,就像是原本生活在冰冷黑海之中的水蛇,又或者是传说中有着蛊惑歌声的海妖。
以至于刚一触碰,就有无数蛊惑沉沦的声音在利诺脑中响起。
然而,他此刻的意识因为碎成了太多片,感官迟钝得像是在听慢放的音频,完全没有办法正常的接收信息并分析思考。
他只能用仅剩的部分,缓慢的,努力去理解那重复回响的众多呢喃,所传达的信息。
这个过程,就像是在昏暗的房间中,阅读一张老式报纸,排版的字体很小,密密麻麻,需要他用手比着,一个字一个字的读出来。
漫长而枯燥。
好在,黑海也模糊了时间的界限,他终于还是分辨出了那些低语的内容。
那些从黑海深处伸出的手,它们在呼唤着让他留下,留在这冰冷的黑海底部,它们说他本就源自于它们,此刻也该回归它们的群体。
利诺当然不愿意留下,他还想活着。
即便以他现在碎裂的意识,完全记不起让他想要活下去的理由是什么。
可当他勉强回应了一个“不”字时,周围的声音一下就变了。
那些声音底层压抑的疯狂、痛苦与绝望顿时溢出来,夹杂着哀怨地悲泣。
它们已经在这片黑海中溺死了太久,终日只有冰冷和永恒的黑暗相伴。
所以,当有一束光落进来时,自然会被刺痛双眼,却又渴望那份黑海里没有的温度。
而当它们意识到那束光暖不到自己,终会离去之时,漫长的孤寒与绝望便彻底吞噬了名为理智的存在,使它们心生嫉妒。
它们哭诉命运的偏心,痛骂着指责他的任性,埋怨他比它们享有更长久的寿命与时间。
明明来自同一个名字,却只有他是活着的,这对早早死去的它们而言是何等的不公平。
这种不公需要修正!
最终,它们一致做出了判决——它们要把利诺仅剩的意识同化。
既然得不到理解和体谅,那就在这里彻底毁灭吧!
于是乎,它们扯着利诺被冻僵的意识,将其拽进它们狩猎的领域,拽进那片漆黑死寂的渊底。
然后,它们一点点缠绕包裹上他的躯体,满含怨恨地勒进血肉深处,留下青紫的淤痕,触及灵魂的本源,意图彻底吞噬掉他。
在意识到它们想做什么后,利诺本能地开始抵抗,可他破碎的意识连操控手指动弹一下都极其困难。
魂钟和水蓝色光芒也不见踪影,就凭他自己那点儿保留在精神体内的力气,面对众多黑影的拉扯根本不够看。
毫无还手之力的他,只能眼睁睁感受自己的血肉与骨一点点化为黑海沉底的淤泥。
而他本就不完整的意识被一双双冰冷的手抓住,撕扯、搅动成碎渣。
寒意朝着灵魂深处侵袭,试图将他最后一点儿反抗封冻。
即便他下意识地蜷缩起来保持温度,体温依旧被周围的黑影一点点分食。
被压在灵魂深处的疲惫与倦意袭来,眼皮像是灌了铅一样重,他逐渐睁不开眼了。
可他不敢睡,他害怕这么睡去后,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但即便他强撑着不肯睡去,那双半睁的水蓝色眼瞳,依旧从中心一点点扩散,颜色变得浅淡,像是温度太低从而蒙了一层白色的霜。
黑海之渊看不清尽头,那些黑影拖拽着他永无止境地下坠。
可就在这时,他的耳边隐约似乎又响起了一句低语:“何必做无谓的挣扎呢?到头来,也不过是让你自己更加狼狈罢了。”
利诺想不起来这话是谁跟他说的了,只是在声音响起时,他的眼前自然而然浮现出了一道雪白的人影。
所以,他猜这话应该是白影对他说的。
那时候白影应该就站在他面前,并且用一双弯月一般的暗红色眼眸注视着他。
不知怎的,利诺总觉得自己如今的处境,一定和那道白影脱不了关系。
因为在想起那道白影之后,他原本麻木的意识,竟然生出了一点儿别的情绪。
那不是什么柔和的情绪,而是恨意,是恨不得将那家伙碎尸万段的仇恨烈火,还有填满心脏的酸楚的不甘。
借着那股爆发式的情绪火焰,利诺点燃了埋藏在意识碎片之中的引信。
他不知从哪里又调动出了几分力量,右手从黑影没有包裹严密的部分挣脱而出,抓住了封住自己嘴巴的黑影,用力地撕扯开。
而后,他偏头咬向了缠绕在左臂上的黑影,右手则扯动勒住脖颈处的黑影。
因为意识不全,无法精确控制动作,他在挣扎地过程中难免会伤到自己,但他毫不在意。
他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不论如何都要摆脱这些缠人的东西,他要重新浮出水面,去找那个白影算账。
利诺奋力地挣扎着,连他自己都数不清扯断了多少黑影,可是还是有众多的黑影在往他身上爬。
每一次他挣脱掉一条黑影,就会有更多的黑影缠上来。
一开始他还能应付得过来,但随着黑影越来越多,他也有些分身乏术。
他的力量又一次流失,在对抗中逐渐落于劣势。
隐约间,一股源于精神世界的饥饿感,从意识深处漫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