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吃完时，天色将暗未暗，西边还残留着最后一抹晚霞，东边的地平线先是泛起一层淡淡的青白色，接着，远处的树梢上，月亮静悄悄地露出了头。

“你歇着，我去洗。”顾子章放下碗筷，先去屋里拿了把扇子给于槿，这才又端了盆水出来收拾饭桌。

于槿也乐得清闲，只坐在一旁摇着蒲扇乘凉。

顾子章将锅碗瓢盆洗刷干净，又去西屋抱了些柴火出来，填进灶中准备烧洗澡水。

堂屋里亮起昏黄的灯光，炊烟从烟囱里钻出来，在暮色中越升越高，很快融进那浅蓝色的夜里。

晚风从南边吹来，带着稻田里的清甜气息，吹散了大半暑气。小院里于槿种下的秫秸花在风中轻轻摇晃，像是与谁在窃窃私语。

顾子章烧好水，出来问于槿：“要不要……洗澡……还是想待会儿再洗？”

“洗。”

“哦，好……我去把桶搬过来。”

顾子章把浴桶搬进屋，添好水，唤于槿道：“好了。”

于槿放下手里的蒲扇回屋，顾子章嗫喏道：“你要觉得水温不合适，再自己添减，我先……出去了。”

说是出去，其实并没有去院里，而是掀开门帘钻进了里屋。

于槿散开头发，脱下衣裳，第一次在家里痛痛快快泡了个澡。期间里屋一直悉悉索索作响，也不知顾子章在里面忙活些什么。

于槿洗完换顾子章洗。

与白日相比，里屋一切照旧。于槿边站在窗边拿毛巾绞头发，边四处打量，实在想不出顾子章方才在这里做了些什么。

顾子章洗完澡，先将堂屋收拾好，再去院里吹干头发，期间还重新烧了锅热水，这才回了里屋。

卧房里，绞干头发的于槿已吹灭蜡烛躺下了，衣裳穿得整整齐齐，身上倒是没盖东西。

顾子章在门口踌躇片刻，也和衣上了床。

窗外，月亮越过树梢，越爬越高，莹白透亮得恰似一面光洁银盘悬于夜空。清辉如水般倾泻而下，铺满整座院落。架上的丝瓜垂着藤蔓，叶影在地面摇出斑驳碎银。

于槿听到顾子章躺下了，只是等了许久，旁边都没有什么动静。转过身，他见顾子章正仰面平躺在床上，一双手规规矩矩叠放于胸口，双眼紧闭，仿佛睡着了一般。

眼见顾子章作此状，于槿既生气又觉好笑，心道这人下午折腾出那般阵仗，便是傻子也知他今晚意欲何为。谁知都洗干净躺在这儿了，他倒又装起了鹌鹑。

“缩头乌龟！”于槿在心里轻轻骂一句。他算是看透了，照他们老家的说法，顾子章就是个外强中干的铁皮葫芦，每次要到动真章的时候便如此。

之前二人互相帮着对方用手纾解，便是于槿主动；再往前推，同样是于槿先亲了顾子章，他才敢亲回来。

真真是白长了那么高的个子，白长了一张看起来十分唬人的脸。除了敢在于槿睡着时偷偷亲他的手指外，什么都不敢做，说他是铁皮葫芦都是高看他了，毕竟铁皮葫芦外边还包着层铁皮呢。

可笑的是，他为了这样一个人愣是尴尬了这么久。想到这里，于槿气得觉也不睡了，呼啦一声从床上坐起身，趿上鞋出了屋，拿上凳子和蒲扇又去院里乘凉去了。

顾子章只比于槿晚几步。

于槿刚坐下，顾子章便跟了出来，期期艾艾站在人前，嗫喏许久，也未吐出一句完整话。

于槿白他一眼，“困不困？困就回去睡觉，不困去屋里拿个凳子出来坐。老在这儿傻站着算怎么回事。”

于槿不说话还好，嘴一张，顾子章便知又惹人生气了。他赶紧蹲下身，伸手握住于槿一只手，“你陪我一块儿睡。”

于槿另一手摇着扇子，下巴微微抬起，只用眼睛的余光瞥着顾子章：“我又不困，我下午睡了一个多时辰呢。”

顾子章这才发现，他身上竟穿了一身簇新的月白色衣裤。料子是顾子章去年外出押镖时从广成府的一家铺子买来的，极轻极软，据说是专门用来做贴身衣物的。

衣裳在月光下泛出十分温润的光泽，衬得他整个人像一枝刚从粟水河中捞出来的白荷，干干净净，外带一丝清凉的甜意。

见顾子章并不搭话，于槿拿扇子拍了拍顾子章的头，“你……哎，你做什么，顾子章，快放我下来！”

回应他的只有堂屋的木门被人用脚踢到大开再关上的连续两声巨响。

夜半。

月亮行至中天，光芒最是皎洁。夜空深蓝如洗，星子稀稀疏疏点缀两侧，满月居于苍穹正中，遍洒清光。小院里亮白如昼，墙角野花、阶前细草分毫毕现，偶有流萤低低略过，微光在月色里一闪而逝。

四下万籁俱静，只留夜风轻拂叶子的沙沙声与房门紧闭的堂屋内的流水声……

顾子章把人从浴桶里抱出来，拿干净布巾裹了放到床上，先端过杯子口哺了些水进于槿嘴里，这才从枕下摸出另一个扁平盒子，掀开盖子顿了片刻，再用中指挖了些药膏探进那处去。

已许久没有意识的于槿到这时终于有了些反应，但也只是皱着眉头轻轻呻吟了一声。

“乖，放松，我给你上些药。”顾子章附在于槿耳边，轻言如絮般哄道。

安顿好于槿，顾子章先去洗了澡，回到里屋躺到床上，将带着满身印子的人小心翼翼抱进怀里时，再没有哪一刻，他的心里有此时这般满足。

因知晓男子头一遭做这事极易发热，刚躺下时顾子章并不敢睡熟，直到几次惊醒确认怀里的人安然无恙后，抵不住困意的他才沉沉睡去。

明月渐渐西斜。

长长的月影顺着院墙、屋脊慢慢挪移，一点点敛起清辉，轮廓在黛色的天际中愈发柔和。最后，圆月半隐在屋后的灌木丛中，光晕缓缓淡去，天边微微泛出鱼肚白。待月影彻底没入远山，一夜月色悄然落幕，小院重归朦胧，只留满地微凉的清寂，静待拂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