甫一登上台阶，顾子章便皱了眉。毕竟是做熟食生意的，还未进门，便见台阶油腻腻的，一点不爽利。

等进了烧鸡店，顾子章的眉头皱得更深：夏季原就闷热，这屋与别处不同，热气中还掺着油脂气，浓稠得让人喘不过气；他不过随手扶了一下门框，掌心便瞬间沾上了一层软腻的油垢，他搓了好几下都难以拭净；墙壁更不必说，被经年的油烟熏得发暗，一层厚薄不均的油膜覆在墙面上，阳光穿过敞开的店门照进来，顾子章甚至能在这油膜下看到裹在里面的细碎烟尘。

眼见如此，本就不想在南街租铺子的顾子章当即就要离开，还未开口，旁边吴记的掌柜已与于槿搭上了话。云山镇虽说繁华，毕竟比不得县城，地方不算大，他自是认得于槿的。

初时他以为于槿几人上门是来买烧鸡的，很是热情，待知晓来意，心中大觉纳罕，“对对对，这铺子是要转租。你们想租？”他看看于槿，又瞧瞧顾子章，心道这兄弟俩租铺子做甚？开杂货店，还是野味店？再看一眼几人身后容貌姣好的赵春蝶，更觉惊奇，这不是陈庄村大名鼎鼎的豆腐西施么，难不成这几人要开店卖豆腐？

“是有这个打算，不知吴掌柜可否带我们四处看一看？”于槿问道。

“可以可以。”吴掌柜放下手里的漏勺，把手在胸前辨不出颜色的围裙上抹了一把，当即介绍道：“这铺子与你们檀掌柜家的铺子有些相像，前边用来做买卖，后头有座小院可住人。你们且先看这铺子，它宽是一丈八，进深两丈四，方方正正，不打折扣。”

于槿点点头，心中暗暗估量，这铺子大小倒合适，不比李掌柜的诚意布庄小多少，且坐北朝南，位置不错，到时若租了这里，货架一顺摆开，布匹挂起来亮亮堂堂，确实没得挑。

“来，我再带你们去看看后院。我瞒你们说，当初我租下这房子，就是瞧中了这座小院才下的决心。”

几人跟随吴掌柜去了后院。

后院不大，同样板板正正：北面是三间青砖灰瓦的正房，里面不但带有简单家具，难得的是与前面的铺子一样，光线极充足；东边带两间厢房，一间可用来做饭，一间可盛放货物；最出乎于槿意料的是，小院西南角，竟还有一口青石井台的老井。

吴掌柜很健谈：“后院虽小，五脏俱全，我当日就是看中了这里，脑子一热才与主家签了两年契约，谁知,哎……其实一个烧鸡店，有个巴掌大的地方就尽够了，哪用得着这么大的铺面？打肿脸充胖子一年有余，终是坚持不下去了，这才不得不贴告示想着转让出去……”

吴掌柜还在与于槿喋喋不休地讲着当初赁下这铺子的经过，顾子章的视线从北屋、厢房、水井上一一扫过，突然觉得这铺子也不是毫无优点。单凭这小院，就算前面的铺子再埋汰，也不难租出去。

想到这里，顾子章穿过店铺又去街上朝四周仔细打量了一番，这一瞧，方才心中冒出的一点念头重新被摁了下去。不成不成，这吴记烧鸡店周围皆是卖吃食的，若在这里开间布料店，实在不合适。更遑论遇到赶集日，南街从东到西摆满了卖吃食的小摊，各种气味混杂，再贵重的布料在这里大约也会掉价。

于槿同样不是十分满意这间铺子的位置，但他瞧上了这铺子，尤其喜欢后面带着的小院。不过，这毕竟是相看的第一个店，改日他还想再去别处瞧一瞧，对比过后再定夺。当然，若是中街能有闲置的铺面，他自是更愿意在那里开店。

于槿同吴掌柜说好待回去考虑过后再作定夺，几人便出了铺子，在附近寻了一家馆子坐下吃饭。

一桌四人，只从未在饭馆吃过饭的赵春蝶吃得最是高兴，余者心思各异：于槿还在想方才那间铺子；赵老汉自早饭时听到两个孩子说要给他们盖房，一颗心便全系在这上头了；至于顾子章，他的心思不可说。

午后一行人返回陈庄村，顾子章先将几人送回家，他自己则打算再出趟门。

“河湾村？大中午的去河湾村做什么？”于槿问他。

顾子章牵着缰绳站在院中，三伏天闷热的阳光照在身上，他红着一张脸对于槿道：“去找刘老丈……买个浴桶。”

于槿张了张嘴，想说秋后就要盖房了，这会儿何必再添置家具？买个那么占地方的浴桶，真到旧屋被推倒那一日，要放在哪里？转念思及顾子章要买这物的目的，又说不出什么反对的话，“那……那也该等太阳落山了再去啊……”

“我睡不着。”顾子章一只脚踢着地上的小石子，口中呐呐道。

于槿也被太阳晒红了脸：“那……那你去吧……”

顾子章快马加鞭，往返不及半个时辰，便用马车拉了一个半人高的浴桶回来。

到家时于槿还在睡觉。

顾子章怕扰到他，看到放在堂屋门口的木盆里堆了一堆要洗的衣裳、床单、枕巾等物，便将这些东西一股脑全部装上车，牵着成佳去了河边。

于槿一觉睡了半下午，醒来时发现顾子章正在往晾衣绳上搭衣裳。

“什么时候洗的？”刚问完，一眼瞧见杵在西厢房门口的浴桶，立时闭了嘴。

顾子章回头看出于槿神色有异，也觉尴尬，默默地晾完衣裳，转身去浇菜地了。

院里的菜是顾子章春天时种下的，他们走后这两个多月，多亏赵老汉每隔两、三日过来一趟，给菜地浇水、翻土，它们才得以安稳活下来。

顾子章在前面干活，于槿倒也没回屋。他拿了一个小凳坐在堂屋门口，手中捏根小棍低头在地上画圈。一圈又一圈，只无意识地画来画去，脑中并不想什么东西——不能想，那样大一个浴桶明晃晃地立在那里，这会儿不管想什么，他都不免要联想到入夜后这桶的用处。

不知过了多久，于槿眼前出现一双大脚。

“我……去镇上再买些……东西，你有没有要买的？”

于槿抬头：“没有。”

“那……那我去了。”

“嗯。”

顾子章这次是骑马去的云山镇，来去极快，到家时于槿正在做晚饭。

“我回来了。”顾子章进屋，臊眉耷眼地将拿回来的布包挂在了东墙的竹钉上。

于槿“嗯”了一声，既不抬头，也不问他买了何物。

顾子章放好东西，在灶火前站了片刻，出去接着浇菜了。

中午在外吃得不错，晚饭于槿便只简单清炒了两个素菜。

堂屋因有灶火，为了凉快，夏日二人惯是将小桌搬到院里来吃饭的。

正在菜地忙活的顾子章看到于槿往外收拾东西，知道要开饭了，直起腰，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滴，几步跨出菜畦，走到摆在堂屋门口的木桶边，先舀水冲了手脚，这才坐到桌边的小凳上。

这个时节天黑得晚。时辰虽不早了，太阳还未完全落下去。夕阳的余晖像融化的金子，洒在小院的西墙上。黄花开得正盛的丝瓜架上，几只蜜蜂还在嗡嗡嗡地做最后的忙碌。

于槿把饭菜一一摆上桌，这才与顾子章隔桌坐下。

这顿饭二人吃得都很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