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只是那么一瞬。
下一刻那双凤眸里的波澜便平复了下去,他疏离的目光落在她只着中衣的身上,微微皱了皱眉,眼底掠过一丝不悦。
两人就这般僵持着,柳芝坐在榻边没动,也没有要起身给他请安的意思。她看着他,看着那张她守了大半个月终于恢复了生机的脸,看着他眼底的陌生,心里也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好像连情绪都不会波动了,只剩一片疲惫,疲惫到什么也不想去想,什么也不想去做,就这样静静的坐着发呆便好。
最后还是裴景湛先开了口,他将目光睨向搀扶着自己的柳蓧,语气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苛责,冷声道:“过去给她披件外裳。”
“不用。”
柳芝闻声便启唇拒绝了,她没有再看裴景湛,目光又挪回了窗外的那棵老树上,繁茂的枝叶在风里轻轻晃着:“不用麻烦了,我不出门,就在此处坐坐。”话一出口,房中又是一阵沉默。
裴景湛就站在那门口,他本该转身就走,可脚底下偏偏像生了根似的,目光也不受控制的往柳芝那边瞧。
她坐在榻边,手臂环着双腿,瘦得削尖的下巴搁在膝盖上,整个人缩成了瘦瘦小小的一团,好像满室的阳光都照不散她身上那股孤零零的冷清一样。
柳蓧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在心里无奈地叹了口气。好在他这位失了记忆的老祖宗并未因柳芝的失礼而动怒,醒来这几日,小吾小言二人成天在他跟前念叨柳芝是如何衣不解带的照顾他,每日擦身喂药,连军医都夸她手稳心细。又说病中柳芝怕他躺久了肌肉萎缩,日日给他按摩,从不假手于人。所以不论记不记得,人家这般掏心掏肺的待他,他总不能转头就去寻人家的不是。
柳蓧暗暗松了口气。
裴景湛将目光从柳芝身上收了回来,语气里有些倦怠:“既是如此,便随她吧。”可话说完了人还杵在门口,柳蓧冷汗都快落下来了,也没参透这老祖宗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柳芝显然也注意到了。
她瞧了裴景湛一眼,竟起了身来,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上,走到门口伸手要去搀他。女子身上的甜香越来越近,裴景湛眉心猛的一跳,几乎是本能的将头转向了一旁,下颌绷紧,冷着一张脸,看上去像是极嫌弃她一般。
柳芝无辜地眨了眨眼,动作却没停,她绕到柳蓧那一侧,轻轻搭上裴景湛的小臂,指尖隔着衣料稳稳的扶住了他,然后偏过头对柳蓧道:“哥哥,我来吧。”
女子的手到底与柳蓧不同,隔着衣料都能觉出那份柔软,体温像一小簇火苗般烫得裴景湛整个人都僵住了。他觉得自己该甩开,可身体却纹丝未动,只装模作样的清了清嗓子,自上而下的睨了柳芝一眼冷声问道:“你这是在做什么。”
他以为这般作态便能吓得柳芝自己松开手,却不曾想柳芝只是神色如常的应声道:“祖宗伤还未愈,不能久站,我扶您坐下歇息。”
话音一落,裴景湛便觉得自己像是着了魔似的,脚步不由自主的跟着她往案前走,再反应过来时人已经坐下了。后背抵上椅背的瞬间,伤口被牵扯了一下,他闷哼一声,面色有些泛白,可面上仍是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模样。
柳芝赤着脚,一身中衣站在他面前。两个人,一个坐着一个站着,一个冷着脸一个垂着眼。明明看着生分极了,可偏偏又生出一种旁人插不进去的熟稔来。
柳蓧自觉的掩上了房门,将独处的空间留给他们二人。
裴景湛视线向下,落在她白嫩圆润的脚趾上,见她脚趾微微蜷着,大约是被地上的凉意激的,泛出了一点淡淡的粉,像初春枝头将开未开的花苞一样。他面上闪过一抹异色,指尖在扶手上毫无节奏的叩了叩,喉结滚了一下,开口时声音却还是端着的:“地上寒凉,先去将鞋袜套上。”
柳芝垂眼瞧着他。
即便身有不适他依旧坐得笔直,脊梁如松,神色淡漠,可就是这幅模样偏叫柳芝生出了想要逗弄的心思。她嘴角憋着笑,转身去榻边将鞋袜提在了手上。
走回来时,她赤脚踩在裴景湛齐整的靴履旁边,将那绣着缠枝莲纹的鞋面朝他跟前一递,弯下腰,一双大眼一瞬不瞬的盯着他,目光亮晶晶的,像只得了趣的猫一般:“您给我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