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景湛，裴大掌印——”刘珩居高临下的看着他，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快意：“你以为你现在还有什么驱使别人的资格？啊？”说着，脚下又使了几分力，靴底碾着裴景湛的颧骨与额角，像要把这他踩进泥里，碾成齑粉，他就是要看他求饶，看他恐惧，看他痛哭流涕，看他像狗一样趴在自己脚下。

可裴景湛没有。

他阖上了眼，连哼都没有哼一声，身子伏在泥里像一具沉默的躯壳。

刘珩没有等到想要的反应，胸腔里那点快意顿时变得索然无味，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浓烈的怒火。他猛的转身，大步走向柳芝，一把将她从两个士兵手中拽了过来。

柳芝还没来得及站稳，就被他按着后颈狠狠压了下去，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刘珩的手像铁箍一样扣着她的脑袋，将她整张脸用力按在裴景湛的脸旁。

“看看，你好好看看！”刘珩的声音带着撕裂般的亢奋：“这就是你那高高在上的裴掌印！现在呢，现在他就是一团烂泥！被小爷踩在脚底下的烂泥！你还喜欢他吗？你还爱他吗！”刘珩几乎是吼了出来。

可柳芝在这一刻只看见了裴景湛左颊上被靴底碾破的伤口，皮肉翻卷，渗着血丝。她看见他慢慢睁开了眼，目光穿过散乱的发丝安静的落在了自己脸上。那里面没有屈辱，没有乞求，只有一种刻入骨髓不肯折断的平静，他的嘴唇极轻的动了动，却像在无声地安慰着她，别怕。

柳芝的眼泪唰的一下就涌了出来。

“祖宗……”

柳芝呜咽着唤他，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在裴景湛满是血污的脸上，他感觉到了，那是属于她的温度。这一刻，他心底竟只余下一个念头，他的芝芝这样心疼他，若就此死在她面前，她必定一辈子都忘不掉。

可他又怕自己死后，她难过时没有依仗，害怕时没有慰藉，这样的念头竟然比死还让感到他害怕。

五脏六腑的绞痛仍在持续，像有无数只手在腹中翻搅撕扯，提醒裴景湛这副身子早已撑到了极限。喉头又泛起一股腥甜，他死死压住，硬是将那口血咽了回去。然后，他的双臂缓缓屈起，一点点的用力将上半身撑起，那动作艰难极了。

柳芝双臂被缚，有心无力，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刚刚撑起一点便又重重摔了回去，眼泪掉得更凶了。

可裴景湛没有停，他咬着牙，额角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像要冲破那层苍白的皮肤。他反复试了许多次，每一次撑起一点便又重重摔落，可每一次摔倒后他又重新将十指撑在地面努力爬起。

终于，他像一只濒死的鹤，从泥泞中昂起了头。

他缓缓伸出了手，那只手上满是泥污，极慢极慢的触上了柳芝的脸。

这一瞬，他不再苦恼于自己的不全了。

残缺也好狼狈也罢，他知道他的芝芝都不会因此厌弃他。她看他的眼神从来都像在看一个完整的人，从未因他身体上的缺陷与身份上的尴尬而退避半分，正因这份笃定，他才敢用这样一只肮脏的，沾满泥血的手去触碰她。

这念头像一束光，穿透了他半生积攒下的阴冷与自轻。

他笑了，指尖贴着她的皮肤，情难自抑的倾身过去在她额间印下一吻，唇瓣冰凉，带着血腥气，像要为她烙刻上一个独属于自己的印记。不带任何暧昧与情欲，只是在生死之间，他拥有了更加珍贵的东西。

下一瞬，裴景湛抬起了头，眼神清冷的落在刘珩身上，没有半点落魄之人该有的惶恐。

“带咱家去永亲王府，再晚些，便没得讨价还价的余地了。”

刘珩闻言，拳头攥得咯咯做响，几乎要一拳朝着他那张满是血污的脸砸下去。可裴景湛说得没错，永亲王府被围，他在这里多耗一刻父王便多一分危险，于是他伸手将柳芝从裴景湛身边扯了起来，咬牙道：“你最好真有办法，否则我第一个拿她开刀。”

与此同时，岚州城的另一端，魏昭霆勒马正立在永亲王府的正门前。他身后是黑压压的骑兵，甲片映着天光，冷意森然。

一名副将飞马而来，单膝点地抱拳：“将军，城北军营已基本被我军控制，只剩一小撮人马还在负隅顽抗。另有一些溃兵从北门逃出了岚州城，是否派人追击？”

魏昭霆望着王府的方向，沉定如铁：“穷寇莫追，一群丧家之犬，翻不起什么风浪了。”

那副将领命退下，另一人又匆匆上前禀道：“将军，前去阻截宋霆雲和永亲王世子的人马回报，宋霆雲已经战死，世子带了数百人挣破防线，或许已经潜回城中，请将军务必小心。”

“哦？”魏昭霆眉梢微挑，目光定在了永亲王府牌匾的三个鎏金大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