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罗伞,倒着打,戍边的王爷要回家。
岚州城,土变坟,今夜关门早,明朝少几人。
没人知道这几句童谣最初是从哪里传出来的,等岚州官府察觉时,它已经像深秋的野火,借着干燥的西风悄无声息的钻进了城里每一个人的耳朵。
永王府内,气压比暴雨将至前还要低沉,厚重的云层仿佛就压在飞檐之上。
堂下,官员与幕僚跪了一地,鸦雀无声。堂上的永亲王面沉如水,眉宇间压着雷霆,冷声斥道:“好一个黄罗伞倒着打,好一个戍边的王爷要回家。”话音未落,手掌已重重拍在案上:“在本王的眼皮子底下,竟也有人编得出此等扰乱人心的谶言,本王限你们三日之内将人揪出来,否则——提头来见!”
众人伏得更低了,如今本就是风雨飘摇的时候,谁都明白这几句谶言的出现无异于在打他们所有人的脸,明明白白的告诉了他们,皇帝的人就在岚州城内。
是谁?何时潜入的?又来了多少人?
那几句童谣俨然成了一石二鸟的毒计,一面搅得市井百姓人心惶惶,一面叫永亲王与他座下的文武都心绪难平。
永亲王冷冷扫过堂下,一字一顿:“不论用什么法子,从此刻起,岚州城中倘若再有人念出这谶言中的一个字,本王拿你们是问。”
话音落地,满堂死寂,落针可闻。
与此同时,赵府的内院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西北午后的日头泼辣,像泼了一院子金光,柳芝院里那棵老树被晒得蔫蔫的垂着叶子,树荫底下搁着一张摇椅,裴景湛懒洋洋的靠在上面,一袭白衣松松垮垮,领口微敞,日光落了满襟,连发梢都被镀上了一层淡金色。
他眯着眼假寐,整个人像一捧新雪搁在了大太阳底下,白得晃眼,仿佛再晒一会儿就要化开了。
柳芝轻手轻脚走过去,腕间团扇一伸,不偏不倚恰好遮住了落在他面上的那片光线。她心里叹了口气,这人当真不拿西北的日光当回事,盛京的日头是温吞的,岚州城的紫外线却能将人活活晒掉一层皮。
阴影落下,裴景湛长长的眼睫颤了颤,像蝶翅掀开一线春光。他睁开眼,目光触到柳芝的一瞬间,眉梢眼角便不自觉漫上了笑意,像春风拂过,在旁人面前锐利的棱角尽数化成了温水。
“芝芝。”他开口,嗓音也是在旁人跟前从未流露过的温和,还带着一点慵懒。
柳芝被他这样的目光瞧得心尖发软,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说出的话也跟撒娇似的:“祖宗,回房了罢,这西北的太阳可比盛京毒辣多了,仔细晒伤。”
裴景湛笑着看她,目光从她的眉弯一路描摹到下颌,细细地,像是在端详一件怎样也看不够的珍宝,舍不得挪开分毫。半晌,他才柔柔地道了声“好”,手臂顺势抬起,姿态自然至极,柳芝也习惯了,伸手便去扶他起身。
只是指尖刚搭上他的小臂,院门便被人敲响了。
像石子砸进了平静的水面,那点旖旎霎时碎了个干净。
裴景湛面上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眼底的温度便冷了下去,也不知是哪个不长眼的,偏偏挑这时候来扰他和芝芝的清净。
“谁?”他扬声问道。
方才那柔和的嗓音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尖锐冰冷的声线。
门外传来赵广域的声音。
裴景湛的神色不见半分缓和,只冷冷掷出另一个字:“进。”
院门被推开,赵老板迈步走了进来,目光在柳芝身上顿了一顿。裴景湛的眉头几不可察的蹙了一下,心里泛起一股厌烦,旁人的眼神落在柳芝身上,哪怕只是一瞬,都叫他觉得碍眼得很。
“什么事,说。”他语气里的不耐毫不遮掩,连半分寒暄都懒得给。
赵老板回身仔细的掩上院门,又环顾了一圈,确认院中再无旁人,这才压低了声音开口:“裴掌印,那童谣之事,可是你们做的?”
柳芝正举着团扇替裴景湛挡那毒辣的日光,闻言偏过头,眼底浮起一丝疑惑:“什么童谣?”
裴景湛冷冷一笑:“怎么,赵老板,这是来找我问罪的?”
赵老板后颈一凉,连忙垂首:“赵某哪敢,只是现下王爷四处查人,我这心里实在是不踏实,这……”他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就怕事情查到自己头上来。
裴景湛闻言,唇边那抹冷笑更深了些,恰在此时,余光瞥见柳芝被日头晒得皱了皱眉,他便先起了身,伸手握住柳芝的手腕,不疾不徐的将她拉到了老树的树荫底下。安置好了人,方才回过头来开口:“怎么,这童谣,难不成是你传出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