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珩当机立断，长枪指向后侧帐壁：“砍开它！”

亲兵拔刀猛劈，嗤啦几声，后帐被撕开一道半人高的裂口。如刘珩所料，帐后布防果然稀薄，远不及正面森严，刀光闪过，几名守兵应声倒地。

“走！”

所有人都将刘珩死死护在中间，以血肉之躯硬生生杀出了一条血路，刀剑相击的铮鸣声此起彼伏，夜色中杀声震天，不断有人倒下，每一步都踏着同伴的鲜血。

“世子，您一定要活着出去。”

说话的是紧贴在刘珩身侧一个少年，他名唤小草，此时一根箭矢没入他的胸口，血从他的喉咙里涌上来，溢出嘴角，怎么都止不住。

小草本是岚州城里一个无依无靠的小乞丐，为争一口吃食挨过拳脚，也被恶狗追咬过，日子有一顿没一顿，今天躺下，不知明天还能不能醒来。

直到有一天，一个一同讨饭的小伙伴兴冲冲的拉着他们去见了一个人，说是认了个了不得的大哥。那大哥年岁同他们差不多大，不光赏他们热乎乎的胡饼，竟还带他们上酒楼吃肉。那时，年岁尚小的小草就认定了一件事，只要跟住这位大哥，往后顿顿都能吃上饱饭。

大哥瞧着便是金尊玉贵的人，性子却浑得很，动不动就与人冲突。为了能一直跟着他，一群小乞丐一个个铆足了劲硬生生练出了一身打人和抗揍的本事。

这样的日子过了大半年，忽有一日，一对看起来更加尊贵的夫妇寻上门来，不许他们再以乞丐的身份跟在大哥身边。自那以后，小乞丐们全被送进了军营，直到这时，他们才知道原来自己口口声声唤的大哥竟是永亲王府的世子。

小草回过头，最后感激地望了刘珩一眼，仿佛还是当年那个捧着胡饼狼吞虎咽的少年。

“本以为能一直跟在大哥身后……”他咧嘴笑了：“这一次，轮到我护着大哥了。”话音落下，他没有一丝犹豫，提起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杀进了涌来的追兵之中。

刘珩目眦欲裂，提枪便欲奔他而去，却被身边的亲卫死死拽住。

“放开！”他嘶声怒喝，一双眼猩红如血。他眼睁睁看着一柄长剑捅进小草的腹部，剑尖从后背透出，满刃是血。小草却仍怒吼着死死制住那人，不让对方再往前踏出一步。

“小爷杀了你们——！”

“世子，走啊！”亲兵几乎是架起快要失控的刘珩，拼命向芦苇荡撤去。杀出重围时，原本近四百人的队伍，只剩下二三十个浑身是伤的残兵。

好在夜色深沉，芦苇荡给了他们最好的藏身之所,追赶而来的魏昭霆抬手止住追兵的脚步，他的声音隔着苇丛飘来，几乎就回荡在刘珩耳边：

“穷寇莫追，弟兄们好好休息，明日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夜风掠过芦苇，哗哗作响，像无数亡魂在低语。刘珩从未感受过如此彻骨的挫败。刘寅被砍下的头颅，小草被刺穿的身体，还有无数弟兄死在他面前的惨状,一幕幕在眼前轮转，皆因他一念而起。

手中的长枪滑落在地，他嘴里不住地喃喃：“小爷我……是不是错了……是不是错了……”

离开父亲，离开舅舅，他便只能如此么。

意气风发的少年仿佛一瞬间被抽去了傲骨。

翌日，天光破晓之际，刘珩带着残兵在惊弦谷与赵锐相遇了。两相对望，这才发现赵锐那边也没好到哪儿去，带去的一百弓弩手，竟只带回来十数号人。

宋霆雲闻讯赶来，翻身下马，目光扫过谷口稀稀拉拉的两拨残兵。八百人出谷，此刻站在眼前的已不到五十。

“怎么回事？”宋霆雲皱起了眉头，刘珩带人闯营会遭伤亡他早有预料，可赵锐带的弓弩手是负责在高处掩护的，都藏在山上，怎么也会损失得如此惨重？

赵锐一看见他，膝盖一软，咚的一声便跪了下去：“将军……我们……我们中了埋伏。”

“起来说话。”宋霆雲伸手去拉他。

赵锐却不肯起，就那么直挺挺跪在地上，咬牙切齿的说了下去：“魏昭霆那贼实在谨慎，早早在山坡上设了暗哨，我们这边一动手位置便暴露了。他那副将带着训练有素的狼犬一路追杀，兄弟们折的折伤的伤……我们……好不容易才甩脱了他们。”

宋霆雲闻言，沉默了片刻，这魏昭霆怕是早算准了他们要夜袭，从头到尾都将他们拿捏在掌心。今日伏击，折了这么多弓弩手……

他的目光从赵锐身上扫向刘珩，那少年已全然没了出发时的傲气，浑身是血，杵在残兵中间。

宋霆雲只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什么也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