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吉二十五年，先太子在皇家猎场中箭而亡，那箭上抹了剧毒，先帝就那样眼睁睁看着自己最得意的继承人死在了眼前，目眦欲裂，龙颜震怒。如今龙椅上那位，当年不过是个最不起眼的皇子，若非出了这等岔子，那至尊之位几时轮得到他坐？”刘珩看向柳芝，眉宇间浮起一抹不加掩饰的讽色：“而先帝倾尽心血培养出来的那位太子，传言——正是为这位的母妃所害。”

柳芝听到这里，在心底琢磨了起来，忍不住问：“你说的这些跟他有什么关系？”毕竟那时候的裴景湛比如今的刘珩年纪还小，莫非这么早就卷进了宫斗里去。

“呵，什么关系。”刘珩不屑一笑，打定了主意要让柳芝晓得她心心念念的那个太监，剥掉那副好看的皮囊之后，里面到底有多不堪入目。

“先太子，是先帝发妻，已故宁珏皇后的独子。”他缓声开了口，讲出了那段已不敢被人提及的宫闱往事：“他死后，先帝杀红了眼，所有沾边的人一律诛杀。那段时日宫里人人自危，如今这位皇帝的生母，端妃，从前与先皇后不睦的旧事也被人翻了出来，添油加醋，大做文章。一夜之间，端妃满门便遭了灭顶之灾，杀到最后，只留下一个孤零零的皇子，和一个同他一起长大的阉人。”

刘珩口中的这个阉人，自然，就是裴景湛了。

柳芝听到这里心头一紧，一个本该高高在上的皇子一夜之间跌入尘埃，落魄到只能与一个年岁相仿的小太监相依为命，在那吃人不吐骨头的皇宫里步步为营。

可这说不通。

她抬起头，眸中多了几分不解，问刘珩道：“既然如此，为何反倒是他坐上了皇位？”

“这其中，自然少不了那阉人的功劳。”说到裴景湛时，刘珩眼中满是轻蔑与厌恶，仿佛连提起这个名字都脏了自己的嘴一般。

柳芝见状，毫不客气地嘟囔了一句：“世子对他有偏见。”

“有偏见又如何？”少年嗤笑一声，抬手在柳芝脑袋上敲了一下：“小爷一想到那阉人是如何走到今日的，就觉得恶心。”他目光落在柳芝脸上，心里还在掂量着她受不受得住接下来的话：“你想知道皇帝是如何上位的，小爷便一五一十的讲给你听。”

他往前倾了倾身，凑在柳芝耳边字字清晰道：“那时先帝迷信，身边有个能掐会算的心腹道长，在宫中地位几乎等同于国师。而坊间传闻——”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这位道长，专好男风。”

“裴景湛那副皮相有多好，你是知道的。”刘珩的话已经挑明到了毫不遮掩的地步：“如今龙椅上那位能重获先帝看重，便是将裴景湛送进那道长府邸开始的，你猜，他去了做什么？”

并不等柳芝回答，刘珩又自顾说了下去：“他入府不过短短一年时间，那道士便在先帝面前搅弄风云，一边查出刺杀太子的真凶，替端妃平了反。一边又将那位不起眼的皇子一步步推到了先帝眼前，而这一切的代价是什么，你那么聪明，不会想不出来吧？”

柳芝没有接话。

她怎么可能想不出来刘珩在示意她什么，从前上学的时候她也没少看这方面的书，刘珩见她沉默，迫不及待的又补了一刀。

“后来先帝驾崩，新皇登基，裴景湛手握大权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你猜是什么？他可是丝毫不念旧情，亲手将那道长送上了断头台，连他住过的府邸都一把火烧成了灰。你说，若不是曾被折辱过，以那道士扶新帝上位的功劳，何至于落到这个下场？”说罢，他期待的等着柳芝的反应。

“这样啊……”柳芝唔了一声，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脸上是一副“知道了”的平淡模样。

刘珩瞧着她这副反应，心里反倒不是滋味了起来，他本以为将裴景湛这些上不得台面的旧事说出来，柳芝会像旁人一样露出厌恶鄙夷的神情，甚至该有被蒙蔽后的羞恼，可她什么都没有，只是安安静静的听完。

少年反倒先沉不住气了。

“你不觉得恶心？”刘珩忍不住追问，语气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柳芝摊开手，神色坦然：“世子方才说的这些也都是听来的吧？毕竟那时候，世子自己还是个奶娃娃呢。”她顿了顿，语气依然平静：“既然是听来的，就未必全是真的。即便全是真的——”她抬起头，直视着刘珩的眼睛，认真道：“世子不觉得能从那样的绝境里走出来，本身就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吗？至少换作是我就做不到的，若是我落到那步田地，只怕这辈子就要烂在宫里了。”

“你……”

刘珩被她这番话噎得胸口发闷，半晌才满脸不解的挤出一句：“那太监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真是无药可救！”

他觉得自己简直是在对牛弹琴，深吸了一口气压下逐渐烦躁的心情，抬手指向门口厉声喝道：“滚！你给我滚出去！”

“好嘞！”柳芝麻溜的从桌上跳下来，半点犹豫都没有，生怕他反悔一般。只剩少年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身上还穿着方才未来得及换下的中衣，面色难看得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