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掌柜无语地白了两人一眼，回柜台看账房扒拉算盘珠子，他听过妻管严，还没听过徒弟管的。

翊贞抬脸看向茱青，像等她夸奖般目光真诚。

她被他一看，反倒慌慌张张不知该怎么办了。

翊贞招手叫她：“过来。”

茱青磨磨蹭蹭挪到他旁边，翊贞笑了：“怕我去看小娘子跳舞？”

“不是。”是她也不能承认。

“哦，不是啊，那我去了。”翊贞有意逗她。

茱青不想自己的急切被翊贞看出来，找了个蹩脚的理由：“您咳嗽还没好，不能喝酒。”

刚落雨那天翊贞穿得单薄，受风咳嗽了一整夜，她听着就揪心。

现在咳得不那么厉害，但偶尔也能听到一两声，茱青担心得不行，这时节最容易生病，她熬了冰糖枇杷给他喝，翊贞倒不在意，嫌枇杷太苦，喝一顿停一顿。

他一向自诩身体康健，不肯在没必要时显出一点虚弱。

翊贞若有所思：“那就不喝了。”

茱青压住上扬的嘴角，佯装自己对翊贞的关心只是处在徒弟关心师父的立场，窃喜快要忍不住时，她顺势走到门口，看起了雨。

她很少多愁善感，看雨不过是为了平复自己的心情，翊贞的话，护住她的手，都能让她心潮澎湃很久，引起无限遐想。

她想起每次去看蓝子羽时翊贞的阴阳怪气，想起某个月色朦胧心神皆沉醉的夜晚，他在身侧凝视自己的眼神，他以为她看不见，可她的余光永远都有他一隅之地，又怎么会没有发现。

“勇敢点。”茱青重重呼出一口气，毫无预兆转身。

四目相对，翊贞比她先别开脸。

让茱青抓了个正着，翊贞翻书的手有些抖。

他欲盖弥彰拿起杯子，忘了伙计新添的滚烫的热水，端在手里烫手又不好放下，只好硬着头皮喝了一口，刚入口便烫得够呛。

还不够。

翊贞心道，茱青的反应证明不了什么。

究竟是真的关心怕他咳嗽，还是私心与占有欲作祟不让他看旁的女子跳舞，仅凭这些远远不够。

连绵细雨在次日下午有所收敛，阳光穿透云层洒在大地，所有人都精神振奋，纷纷出门享受难得的阳光，冷冷清清的大街恢复热闹的景象，茱青在药铺看着来来往往的百姓，她也坐不住了。

回去的路上她闹了翊贞一路，趴在石桥栏杆上踮着脚看河面涨起的水，有大胆的船夫在河里撒网捞鱼，肥胖的河鱼在网中扭来扭去，她指着鱼给翊贞看，翊贞瞟了眼鱼，嫌弃地拉开她，掏出手帕垫住还带着水渍未晒透的栏杆，她咧嘴笑了两下，又趴在手帕上。

“师父快看，有彩虹！”茱青兴冲冲地让翊贞看彩虹，一道双虹挂在天边，两端不知插在何处。

茱青跃跃欲试：“我们去追彩虹吧！要不要去？”

这事听起来很幼稚，茱青眨巴着眼睛，试图让翊贞看在她还算可爱的份上同意。

“追彩虹…”翊贞轻声重复。

仙魔大战之前，他还是师兄师姐都宠的无忧无虑的小师弟，除了修炼没多少正经事做，每天只想着怎么找些新鲜打发时间。

盛夏时节，太微山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浇灭炎炎热意，雨后的山林出现一道清晰的彩虹，翊贞叼着狗尾巴草从树上跳下，兴致勃勃地撺掇其他弟子去看看彩虹的两端在哪，谁先找到他就去偷师父的仙丹相送。

意气风发的少男少女们如何受得了这番鼓动，纷纷驾云追赶，生怕彩虹散去。

后果是不光没找到彩虹，还暴露行踪吓到凡人，甚至吓得一个老人家半天都喘不上气，一行人受了元清天尊的惩罚，罪魁祸首翊贞罚得最重。

元清天尊要他不得使用法术，一个人打扫太微山十二座大殿以及所有弟子的住处，扫地擦门窗房梁，清扫香灰，挑水浇花，所有的地方，都得仔仔细细打扫一遍。

翊贞想偷懒趁元清天尊不在偷偷使用法术，手刚一伸冒出金光，一道小小的雷就劈在了他头上。

他顶着冒烟的头发环顾四周，欲哭无泪，同时深深感受到师父法力的高深，不在他旁边，却能预知他要干什么。

此后足足两个月，太微山所有弟子都能看到一个认命的身影。

时而在前山的台阶上扫地，时而咬牙切齿挑水挨个浇花，他最不喜欢的是往炼丹炉里添柴，热得衣裳全都湿透了。

昔日受罚的师弟成了不苟言笑的师父，他的小徒弟，居然也想出追彩虹这个主意。

他们竟有如此相似的地方。

茱青以为这不靠谱的想法他必不会答应，翊贞却突然抓住她的手腕，大步迈了出去：“快点，一会追不上了。”

茱青一怔，还没来得及惊讶，腿已不由自主跟着翊贞走了。

彩虹自然是追不着的，一盏茶不到双虹便消失在空中，茱青喘着气扶着树休息，翊贞也累得不停咳嗽，眼神对上的瞬间，两人纷纷大笑。

真好啊，茱青笑着笑着湿润了眼睛，有一刻的相伴，于她已足够珍贵。

回去得太晚，吃过饭已经天黑，茱青在屋里消食，想到白天的事欣喜得床上打滚，没高兴多久，就听到院里叮叮当当的声音。

她开门一瞧，梦心和吴贵打着灯笼在砖地上敲打，不知在刨什么。

茱青问道：“你们在做什么？”

吴贵道：“翊贞大夫让我们趁没雨把院里的排水口掏掏，这都让草堵上了容易积水。”

“师父吩咐你们的那你们就忙吧，辛苦了。”茱青往前院看了一眼，“师父在干嘛呢？”

梦心语气怪怪的：“姑娘不知道？”

“不知道。”

梦心把她叫到一旁，以手掩唇小声道：“翊贞大夫和巧儿出去了。”

茱青心咚咚跳：“他们去哪儿了？”

“翊贞大夫说要去观石台。”

池州多水亦多水景，观石台是一处建在水上的楼台，正对一处湖面，湖面长廊石桥曲折蜿蜒，其中有数座假山做遮挡，隐隐约约有犹抱琵琶半遮面之妙。

文人雅士常在此处赏景吟诗，时间久了周围便多了茶馆戏楼，一到夜里灯火通明，年轻男女相约出游，都喜欢来这里。

茱青攥紧衣角，下定决心道：“我去看看。”

她必须得亲眼看到他们在做什么，如果翊贞真对巧儿有意做了不清不楚的事，她便死了这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