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明日你跟我去药铺,天气热,这两天得肠胃病的人越来越多,我忙不过来,你去帮帮我。”这本来就是他们说好的,只不过因为玉奴受伤和蓝子羽的事耽搁了。
翊贞忙的时候茱青就在旁边帮忙,不忙时她去药铺后面和伙计一起晒药。
药材得懂药的伙计自己炮制,茱青不会,只能有样学样打个下手,该切片曝晒的切片,该炒药的她就去生炉子。
这些活虽然累,但一抬眼就能看到翊贞,她也不觉得有多辛苦。
连续忙碌几日,茱青身上便沾染了浓重的药香,梦心给她洗衣裳时放在鼻尖闻了闻,笑嘻嘻道:“姑娘身上的药香可真好闻。”
茱青道:“难为你不嫌苦,我闻着药味只想打喷嚏。”
梦心笑道:“现在还能闻到药香,过几天梅雨季到了,就只剩下霉味了。”
梦心的话果真灵验,三日后大雨数日连绵不断,药铺紧着晒药烘干,生怕糟蹋了珍贵的药材。
茱青不过晚饭时随口一提,梦心便道:“姑娘去药铺时能不能带上我啊?”
“你去干嘛?”
“我能帮忙干活,这里的活太少,姑娘不在,我怪没意思的。”梦心道,“我识的字不多,但有力气,多少能帮上点忙。”
打理花园挑水扫地这些杂活是吴贵的差事,她只负责做饭洗衣,每天一个时辰就能做完。
茱青眼睛转了转:“不如我教你识字吧,多识点字总是有好处的。”
平民百姓尚且识不了几个字,更别说她们做丫鬟的,除非主子教,否则是没钱也没功夫上学堂的,她教梦心识字,等将来回蓝宅说不定能得主家赏识,再不济嫁人了也能教教孩子,不必世世代代做下人。
自此茱青每日晚一个时辰去药铺,在家教梦心识字。
她找玉奴借了两本启蒙的书,先教简单的,再教常用字,有的字她也不认识,就空着去药铺问翊贞,师父博学,没什么是他不会的。
这日中午阴雨绵绵,茱青撑着伞走在石板路上,路面溅起的水花打湿她的裙角,她顾不上去看,只想赶紧见到翊贞。
还未到药铺门口,外面已经被人围得水泄不通,有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声从里传来,还有男人的斥责声。
茱青从人堆里挤进去,一眼看到最中间的翊贞。
他身上洒满墨汁,桌上的药方被撕得四分五裂,破碎的纸屑如落花洒满一地,一个精壮的男人揪着翊贞的衣领不肯放手,指着他鼻子骂他。
女人的哭声适时响起:“大家来看看,就是这个庸医,治死了我儿子…我可怜的孩子,他才一岁,就被他给活活害死了…”
茱青这才发现女人怀里还抱着襁褓,里面有个脸色发青的孩子。
那个精壮男人用力推着翊贞,翊贞如失了魂魄般任他打骂,茱青忙冲了上去推开他,挡在翊贞面前。
她大声呵道:“无凭无据,你凭什么说我师父治死了人!”
男人恨恨道:“我儿子就是吃了他开的药才死了,怎么不是他,他肯定是嫌我们买的药便宜,他挣不着回扣才想报复我们!”
围观的百姓窃窃私语起来,他们住在附近找翊贞看过病,也有纯粹是看热闹的。
“这大夫这么年轻,能看病吗?”
“别不是哪儿找来的骗钱的吧?”
“看着一副斯斯文文的样子,怎么心这么狠!”
“还当大夫呢,简直是败类!”
“他这种人怎么还不去死啊!”
这些人对着翊贞指指点点,眼神轻蔑语气刻薄,茱青都不忍耳闻,更别说被冠上“行医不当致人死亡”恶名的翊贞。
茱青焦急道:“师父,你说话啊!”
翊贞第一次对自己的医术起了怀疑,他抬眸望向屋檐落下的细雨,阴雨缠绵仿佛下不完似。
他无端生出一股无力感,万念俱灰地摇摇头:“我不知道说什么…”
有人趁机火上浇油道:“他都没话说,自己都承认了,杀人偿命天经地义,必须让他死!”
有人说话就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附和,一群人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推搡他们,有的百姓在买菜回来途中被吸引过来,竟一时激愤朝他们扔菜叶子。
翊贞反手把茱青拉到自己身后,独自挡下围观百姓的怒火,菜叶带着水珠和泥土,砸到身上留下无数脏污的泥印,更有过分的直接朝翊贞的脸上扔,翊贞偏头躲过,还是不免被甩上泥水。
翊贞何时受过这种委屈,茱青心疼地擦去他脸上的水迹,瞪着那些人道:“你们也太过分了!”
“你跟他是一伙的,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那男人上前要打茱青,翊贞忍无可忍一脚拽在他膝窝。男人大叫一声跪在地上,骂道:“你害死我儿子还敢打人,大家伙别放过他!”
同济堂的掌柜见要动手,赶紧带着伙计上前阻拦,并向围观的百姓道歉:“大家伙听我说,同济堂在池州开了快十五年了,大家都是老邻居,谁可见过我们同济堂医死过人呐,我已经让人去报官了,是非自有官府来评判,大家先散了吧!”
话音刚落,一伙官兵出现在人群外,百姓们纷纷让路,为首的捕快问清情由,对翊贞道:“你既然涉及人命官司,那就跟我们走一趟吧。”
翊贞平静道:“好,我跟你们走。”
茱青一把拽住翊贞的胳膊,急得快要哭出来了:“师父…”
“没事,回去吧,别淋雨了。”翊贞摸摸她的头,“别哭。”
茱青忍住眼泪,想让翊贞带着伞,翊贞只道“不用”,转身走进蒙蒙细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