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甚至没问那是谁。
他站起来,拖着庞大的身躯,缓缓走过来,走到唐弥面前。灯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
“你听到我说的话了吗?”他充血的眼神重重压在唐弥身上。
“……他是我的朋友。”唐弥嗫嚅道。
她的睫毛不住地颤动着,知道此时应该立刻答应,或是保持沉默,才不至于激怒了他,而绝不是这样——像现在这样还嘴,然后换来一记响亮的巴掌。
她半边脸颊立即红肿起来。
她的狡辩让男人大为光火。
他大声嚷嚷:“你是翅膀硬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要不是看在你母亲的份儿上,当初是她一心想要收养你……”
他有点喘不上气来,胸口剧烈起伏,随即恶声恶气地警告道,“你是你母亲留给我的东西,你最好牢牢记住这一点。”
他嘴里大骂不止,又忽而神经质地低吟,将最后这句话念了一遍又一遍,简直像是禁锢灵魂的魔咒。
他浑浊的热气喷洒在她颈间。
唐弥低着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就是没有落下来。她很想疯狂地发泄,大声喊叫“我不是”,但她最终一言不发。
还有一年。
只要再忍耐一年……
男人抓住了她的肩膀,将整个身体压上来。她听到男人身体深处发出的呻吟。危险的、虚弱的、痛苦的呻吟。然后他重重地倒下了。连带她的身体也一并倒在坚硬的地板上,多了好几处瘀伤。
浑黄的灯光刺得她流下泪来。
·
灯灭了。
室内一片漆黑。
闻人遇在黑暗中睁着眼。脑子异常清醒。他无论如何也找不着一丁点睡意,好像睡眠在刻意躲着他。
这种滋味实在是不好受。
他竟然失眠了。
无奈之下,他只能漫无边际地想着种种可能导致失眠的原因。
他其实很少会睡不着。那次高烧过后,虽然代价是失去了所有记忆,但他再没有生过一次病,每天都是倒头就睡。
他不经意间想起墨兰曾说的话:
每当午夜梦回,我总会想起那些人的眼神……使我无法坦然入睡。
如今他倒真能体会到这份煎熬了。
三十八个小时。
他在黑暗中咀嚼着时间,试图在脑海中回想起关于唐弥的一星半点的记忆。
可是没有。还是没有。和过去无数次一样,他什么也想不起来。最终浮现出来的,只有唐弥那双充满期盼的棕色眼睛。
“真的吗?”它在追问。
然后这双眼睛短暂地闭上了,可不到一个小时又突然惊醒。
她被接连不断的噩梦侵袭。
一股强烈的不安笼罩了她。
唐弥突然想起来,今晚还没收拾屋子,屋里的垃圾也还没有扔。她强忍不适,从床上坐起来,开始打扫卫生,清除掉一切不堪的痕迹。
咣当——
她踢到了地上的烟灰缸。她愣了好一会儿,才把它捡起来。上面缺了一个口子。
她重新将它放回到桌子上。
每周她至少都会打扫一次房间,但不知为何,这个屋子里的灰尘仿佛永远都除不干净。太脏了。她拧干毛巾,反复擦拭。
唐弥拎着垃圾袋出门。
外面黑黢黢的,只偶尔响起几声短促的蝉鸣,单调而空洞,振荡在空气里,反而使得一切更寂静了。
这对于她倒很好。她想。
她行走在黑暗中,却并不感到害怕。在这别样的寂静中,一个人似乎更能看清自己的心。
她走到垃圾处理厂,恶臭的气味袭来,她捂住口鼻,用力一扔,垃圾“哗啦”一声,又安静了。
唐弥原本打算往回走。但她到了一半,又改变了主意,决定在附近走一走。
黑暗中有些模糊的轮廓。垃圾处理厂处于花原城的地界边缘,据说以前废弃的工厂都在这一片。
鸢尾巷原本是很热闹的。这里有工业区,有居民楼,从窗户往外还能看到广阔的江面,还有……还有福利院。
或许是今天见了闻人遇,她又想起许多在福利院生活的往事来。
也是在这样深的夜晚,他们约在一起玩捉迷藏。十几个孩子兴奋地叫唤,四散跑开。对于年幼的孩童来说,黑夜有种无法言喻的魔力。
隐秘又刺激。
由于身量瘦小,她躲藏进楼梯狭角的杂物间。不时能听见外面有脚步声忽远忽近,但没人能发现她。
她原本暗自得意。
然而在无尽的等待中,夜色弥漫,万籁俱寂,最后只剩下自己细微的呼吸声。
她像是被遗忘在这儿,慢慢地感受到了一种恒久的孤寂,而她只能忍耐。她不敢出去,因为游戏还没有结束。
可是为什么迟迟没人来?
难道没有人发现她不见了吗?
她心中惶恐不安。过了很久,半梦半醒间,她捕捉到一点细碎的声音,动作很轻。
一只手挪开了挡在前面的障碍物。
是闻人遇。
他的眼睛即使在黑夜中也很明亮。他轻手轻脚地靠过来,低低地说:
“我找了你半天。”
她顿时心跳如擂鼓。
外面又传来叫喊声。两个人这么蹲在一起,很有默契地相视一笑,谁也没先说话。又过了一会儿,他笨拙地在口袋里摸索,递给了她一颗糖。
那天晚上的游戏谁输谁赢,她早不记得了。可她竟依稀还能想起那颗糖的味道。
唐弥才发现自己原来是个很念旧的人。
她渐渐感到有些怅惘。这时,她突然听到了一点奇怪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