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时怔住了,再细看,真是闻人遇。
他又扔了纸团来。这次没有窗户的阻隔,纸团精准地滚落进她的房间。
她轻轻咬住下唇,捡起展开一看,上面写着:
可以出来一下吗?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将这张纸条捏在手心。犹豫片刻,对他摇摇头,又坐回去,读她的小说。
唐弥拒绝了。
闻人遇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苦恼地蹲在地上,思索该怎么办。
难道就要倒在第一步?
唐弥这边也觉得心头纷乱如麻。
房间里太安静了。为什么会这样安静……显得客厅里男人那沉重的鼾声如此可憎,如雷鸣般叫人无法忽视。
她再看不进那些方块字。
霎时间,每个字词都仿佛失去了意义。她顿觉意兴阑珊,想躲进被窝深处把自己蜷缩起来。
可闻人遇还是不肯放过她。
新的纸团扔了进来,故意滚到她面前。他还没走。唐弥怔怔地盯着它,好像它是什么无法理解的怪东西。
他不明白她已经拒绝了吗?
他不清楚她根本不会跟他出去吗?
唐弥的脸涨得通红,几乎要气得哭出来。可最终她还是泄气地蹲下来,像被打败了似的弯着腰,缓缓展开了它,上面写着:
甜甜,我知道是你。
分明只有短短七个字,她却反反复复地看了好多好多遍。
不知怎的,她突然想起小时候,在福利院的时候,院长阿姨给她们讲《莴苣姑娘》的故事。她从小就沉迷这些故事。
莴苣姑娘被女巫关入森林中一座无门无梯的高塔上,仅塔顶有一扇小窗。某天,路过的王子发现了被锁在塔顶的莴苣姑娘。
他们的结局是幸福的吗?
王子带她逃离那座可怕的牢笼了吗?
她已经记不清了。
唐弥走到窗边,看见闻人遇朝她挥了挥手,笑得甚至可以说是有点傻气。他还是不太会伪装,她心想,也对他笑了笑。
她拉开布帘,准备下楼去。
这惊动了那个男人。他正在客厅小憩,见她要出门,便瓮声瓮气地问:
“你去哪儿?”
唐弥顿在原地,背对着他,平静地说:“去图书馆换书。”说罢径自离开了。
她关上门,静立片刻,心跳得飞快,像里面住了一只急待振翅的鸟。她转身跑起来,停在楼下,然后慢慢地走了过去。
闻人遇焦急地等待着。
对于这件事,他没有一丁点儿把握。当他看见唐弥的那一刻,他简直喜形于色。
“你……你找我做什么?”唐弥问。
“好久不见。”闻人遇情不自禁道。
“……我们昨天不是才见过?”
“那不一样。”
他摇了摇头。如何不一样,他却没说。唐弥也没追问,只是把怀里的书紧了紧。
闻人遇注意到这个细节,便问她看的什么书。
“是一本小说,”她小声说,将封面展示给他看。是《鲁滨逊漂流记》。“只是打发时间,我也才刚开始看……”
“我知道这本书。”闻人遇惊喜道。
他们便就此话题滔滔不绝地谈论起来,像是多年好友一般,并不感到丝毫生疏。就连闻人遇自己也暗自奇怪,他其实不是那种热络外向的性格。
“为什么克罗索一定要出海呢?”说到这,她不由提声道,“他分明有着安稳幸福的生活,那是多么可贵……”
闻人遇惊诧地看向她。唐弥这才反应过来,立刻低下头,脸颊隐隐发烫。
他们沿着街道漫步,然后来到了清河西岸边。河水静静地流淌着,好似一面澄澈的绿铜镜。
两人凭栏而立。
唐弥没有抬头,她有些拘谨,心里却是高兴的。不可思议的,在他身边仍能让她感到轻松。
“你有想过高考之后去哪儿吗?”
“随便哪里都好。”她说。反正不会更糟了,她已经决意离开这个家。
“随便哪里,就是没想好。”
“就是没想好。”她笑了笑,目光茫然,遥遥凝望着远方,“……外面的世界会是怎样的呢?”
记事以来,她从未离开过这片土地。
也许以后她再也见不到眼前这些熟悉的景色了,也许她会像这河里的一叶浮萍随水而去,也或许不会。
她唇角的笑意悄然隐没了。
“一定是很美好的。”闻人遇忽然说。
“真的吗?”
唐弥忍不住转过头,向他求证。夏日的暖风拂过她雪白的额,吹起她莓红的长发。那双浅棕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希冀的光。
很多年以后,闻人遇仍会想起这一幕。想起他当时许下的承诺。
“是的,我向你保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