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半夜缠上来的。

起初只是零星几滴，砸在板房锈迹斑斑的铁皮顶上，叮叮当当的，脆得发假，像有人蹲在屋顶，用指甲盖一下下抠着铁皮，又像细碎的骨头碴子落在上面，刺耳又黏腻。

林薇从电脑前猛地抬起头，揉眼睛的手指还带着凉意，窗玻璃早已被浓黑的雨丝爬满，水痕蜿蜒而下，像无数道风干的泪痕，把窗外的世界割得支离破碎。

远处卞下村的灯火缩成几星微弱的昏黄，被雨雾裹着，忽明忽暗，像濒死者最后的呼吸，雨声渐密，很快就连成一张冰冷的网，把整座板房死死罩住，铁皮屋顶的声响越来越沉，像有什么东西在上面拖拽、爬行。

门被敲响的时候，她竟丝毫没分辨出来——那声音混在暴雨里，闷得发哑，不像是清脆的叩击，更像是是钝重的、带着湿冷潮气的碰撞，就像是有人用泡胀的尸体手背，一下下蹭着门板，听着让人背后发凉。

“小姐？”

白译的声音隔着门板渗进来，闷闷的，像是被雨水泡透了，又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泥土，辨不清真切的方位。

林薇心头莫名一沉，应了一声，起身开门时，指尖触到冰凉的门把手，开门后看见白译正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一杯牛奶，杯口的热气在冷雨里转瞬即逝，只剩一缕若有若无的白气。

他的头发湿了大半，一缕缕黏在额角，水珠顺着发梢滴落，砸在衣襟上，洇出深色的印子，不知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他的脸色比外面的雨幕还要白，眼底藏着一丝说不清的晦暗，像是冒雨从不是从隔壁跑来，而是从更深的黑暗里钻出来的。

“你怎么……”

“小姐，我热了点牛奶，说是睡前喝了可以安眠。”

“谢谢。”

林薇接过杯子，杯壁的凉意在掌心蔓延，非但没驱散深夜的寒意，反倒让那凉意顺着指尖钻进骨头缝里，冻得她打了个细微的寒颤。

“资料还没整理完，我再看看……总觉得心不定，感觉最近是不是要发生什么事情……可能是我多心了吧。”林薇侧身让了让，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发紧，“进来坐？”

白译摇摇头：“不了，这是小姐睡觉的地方，我是男人，不方便进去，您喝完牛奶就早点睡吧，记得门要锁好。”

“好……不过，今天晚上这个大雨，明天可以下矿吗？”

“这个可能要问李矿长……”白译看了一眼雨势，“但我觉得，明天应该有点悬了。”

“是啊……不过也好，给他们一点冷静的时间，等雨停了再开工。”

话未说完，白译往前走了一步，靠近了林薇，伸出手给她整理了一下头发，她愣神中，白译的声音从耳畔传来——

“雨大，门窗关好，别让不该进来的东西，钻进来了，我刚才看着外面好像有人在张望，小姐今夜小心点。”

林薇心头一紧，下意识点点头。

“那么，我先走了，我想叫上小陈到外面巡逻一圈，小姐放心。”

“……好。”

白译转身往外走，脚步很轻，踩过院子里的积水，快步钻进雨幕里，瞬间就没了踪迹，连一点脚步声都没留下，仿佛从未出现过。

林薇猛地关上门，后背已经沁出一层冷汗，她把牛奶搁在桌上，杯壁上很快凝起一层水珠，像冰冷的泪水。

她重新坐回电脑前，屏幕的白光惨白地映在她脸上，眉目间的疲惫里裹着一丝惶恐，眼神明明清明，却总觉得身后有什么东西在盯着自己。

——总觉得，今晚有些不太平。

一种直觉。

就像是外面始终有人窥视着房间里。

特别是在开门的时候，在和白译说话的时候，这种感觉格外明显。

林薇喝了一口牛奶，热热的感觉让她安心了几分：“难道是那些村民？但是我白天已经跟他们说的很清楚了，合同上耳朵事情都已经写定了，他们闹事也没用。”

林薇摇了摇头，重新做起自己的事情来。

她正在整理这次事件的资料，开着电脑，把自己搜集到的电子资料同步存档。

叶和兴的供述、叶和兴手上的协议，矿产近阶段的产出情况，县电视台的采访记录……一份份文件分门别类，归档存好，笔记本屏幕上的文字在白光映照下，像一个个扭曲的符号，透着诡异。

这是余欢告诉她的做法，凡事留底，日后有据可查，可此刻，她看着那些冰冷的文字，却觉得每一份资料里，都藏着一双眼睛，在暗处死死盯着她。

窗外的雨更大了，狂风裹挟着暴雨，疯狂地砸在铁皮屋顶上、窗玻璃上，发出“咚咚”的巨响，像是有无数只手，在拼命地拍打着、撕扯着这座单薄的板房，仿佛下一秒，就会冲破一切，涌进来。

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潮湿的土腥味，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像腐烂的血肉，钻进鼻腔，呛得林薇胸口发闷。

她打了个寒颤，起身去关窗，指尖刚触到冰凉的窗框，那诡异的拍打声，又响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