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绍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会议室厚重的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里面隐约的交谈声,接待室里才重新恢复了彻底的安静。
林薇还维持着方才的坐姿,指尖依旧紧紧攥着那份协议复印件,指节泛白,连呼吸都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绷。
林绍方才的嘲讽像一根细针,密密麻麻地扎在心上,不是疼,是不甘——不甘自己生来就顶着“私生女”的标签,不甘永远活在林绍的阴影下,不甘明明付出了比旁人多几倍的努力,却还要被人如此轻贱,被人视作只能收拾烂摊子的垫脚石。
而林绍呢。
从一开始就拥有坐在高层的权利,他甚至不需要为集团的困顿出钱出力,他只需要坐在集团办公室里,就能呼风唤雨,而肮脏的事情,麻烦的事情,自然有别人替他处理。
林薇缓缓松开手,将那份协议小心翼翼地抚平,叠好放进随身的手包里。
指尖触到协议边缘的褶皱,脑海里又浮现出卞下村的漫天尘土、村民们愤怒的脸庞,还有天利集团那刺眼的楼盘广告。
林绍的话虽然刺耳,却也变相提醒了她,眼下这场与天利集团的较量,不仅是寰宇集团的危机,更是她唯一的机会——一个能挣脱“私生女”枷锁,真正走进林振寰视线里的机会。
空调的冷气吹在身上,带着几分凉意,林薇拢了拢身上的衬衫袖口,目光落在接待室的落地窗上。
窗外是陵川市的繁华夜景雏形,高楼林立,车水马龙,阳光透过玻璃折射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可这繁华与温暖,却仿佛与她隔着一层薄薄的屏障,触不可及。
“我还以为你会一个巴掌甩在那二吊子身上呢。”
余欢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林薇转过头,看见余欢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接待室的另一侧。
她穿着一身干练的白色职业套装,长发利落地挽在脑后,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眉眼间却藏着几分职场人的精明与沉稳——她是林振寰的首席秘书,跟着林振寰多年,心思缜密,处事周到,在寰宇集团,也是个说话有分量的人物。
“林小姐,让你久等了。”余欢将一杯热水放在林薇面前的茶几上,玻璃杯壁凝着细密的水珠,透着一股清爽的凉意,“白译去楼下取文件了,估计还要一会儿才能回来,我先陪你坐会儿。”
“我不喝热水,我喜欢喝冰的。”林薇扫了一眼冒着热气的茶杯。
“女孩子喝热水好,少喝点冰的。”
“但是冰的能让我提神,让我想起我的出身。”林薇喃喃着。
她静静地凝视着窗外,思绪渐渐飘回了那个遥远的过去。
那时候,还是个孩子的她与弟弟、母亲挤在一间小小的屋子里,被严寒折磨得浑身颤抖不止,隆冬时节,寒风刺骨,冰雪覆盖大地,但她们却一无所有——既无厚实的衣物来抵御这凛冽的寒冷,也无法寻找到一个温暖舒适的避风港。无奈之下,三人紧紧相拥,蜷缩在那台破旧不堪的小太阳周围,试图用它微弱的热量驱散些许寒意,然而,那股深入骨髓的冰冷感觉,至今仍历历在目,令她永生难忘。
如今,命运似乎对她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
自踏入林家门那一刻起,她所面对的生活环境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可她现在依旧保持着吃剩饭,喝冷水的习惯,或许唯有如此,她才会时刻警醒自己:不要忘记从前经历过的苦难日子。
不要忘记苦难。
也不要歌颂苦难。
不是那些苦难成就了今天的她。
而是这些苦难才让她意识到人性的可怕。
想得有些出神,林薇回过神,微微颔首,语气带着几分礼貌,却也保持着适当的距离:“他们……还在开会?”
“对,估摸着还要半个小时。”余欢在林薇对面的沙发上坐下,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温和地落在林薇身上,眼底带着几分赞许:“这几天辛苦了,卞下村的事情,我也听说了,那边条件艰苦,事情又棘手,你能稳住局面,已经很不容易了。”
林薇端起桌上的水,指尖触到冰凉的玻璃杯,心底的几分浮躁渐渐消散,她轻轻抿了一口,语气平淡:“应该做的,毕竟是寰宇集团的项目,我不能看着事情继续恶化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