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叶和兴去矿上,就把她锁在家里,嘱咐邻居帮忙照看,今夜人多杂乱,他一时疏忽,忘了锁院门,这孩子不知什么时候溜到了院子里,蹲在墙角那棵歪脖子石榴树下,小小的身子团成一团,像一块不起眼的石头。
“小叶子。”叶和兴的心猛地一沉,连忙开口喊她,嗓子发紧,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慌乱,拉开后门叫到,“你咋跑出来了?快过来,爹这儿来。”
女孩慢慢转过头来,小小的脸上沾满了泥土,头发乱糟糟的,额前的碎发贴在脑门上,一双清澈的大眼睛里满是懵懂,像一汪干净的泉水,映着从云缝里漏下的一缕月光。
她没有动,只是缓缓摊开自己的小手,掌心向上,托着一块东西。
“嘿嘿,爹爹,看,我找到了一个亮晶晶的东西!”
月光不知何时从云缝里漏下一缕,清冷冷的,像一层薄薄的霜,轻轻落在她摊开的掌心上。
那掌心里,躺着一块婴儿拳头大小的石头。
不是普通的石头。
它在月光下缓缓发光,那种光,不是油灯的昏黄,不是月光的清冷,是浓稠的、沉甸甸的、带着几分暖意的灿金之色,像刚从熔炉里流出来的熔金,带着滚烫的温度,又像夜空里最亮的星,耀眼得让人睁不开眼睛。
那金色顺着石头的纹路缓缓流淌,连边缘缀着的几粒潮润的土屑,都仿佛被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光,在昏暗的院子里,格外刺眼。
是……
金子!
叶和兴脚下一个踉跄,身子晃了晃,险些没站住,连忙伸手扶住身边的供桌,指节泛白,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女儿掌心的那块金子,眼里满是难以置信,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个字。
堂屋里的众人也都看呆了,有人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里满是震惊;有人不由自主地往前迈了一步,脚步轻飘飘的,像踩在棉花上;所有人的眼睛都被那一点耀眼的光芒钉住了,动弹不得,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脸上写满了贪婪、难以置信,还有一丝被巨大惊喜攫住的慌乱。
小叶子仰起脸,对着满院子鸦雀无声的大人,露出一个迷茫的、纯粹的笑,嘴角淌下一缕亮晶晶的涎水,她也不擦,只是把掌心往前递了递,像献宝一样,小小的身子微微晃动着。
“爹!”她说,声音软糯,含混不清,却在这死寂的夜里,一字一字砸进每个人心底最滚烫的角落,带着孩童独有的懵懂和欢喜,“爹,亮了……好看。”
没有人说话。
甚至没有人敢呼吸。
那块金子就那么安静地躺在她那沾满泥巴的手掌里,边缘还缀着几粒潮润的土屑,仿佛只是这山里无数块普通石头中的一块。
可它在月色下流淌的光芒,已经点燃了每一双贪婪的、难以置信的眼睛,也点燃了潜藏在每个人心底的猜忌和怨怼——这么金贵的金子,怎么会偏偏被叶和兴的痴傻女儿捡到?怎么会偏偏出现在叶和兴的院子里?
“这是……金子吧?”
“错不了,这是没有加工过的金块。”
“怎么会在小叶子手里?”
“小叶子整天被关在家里……这是不是……村长家里藏的东西?”
“他怎么会……”
众人窃窃私语了起来,看着叶和兴的眼神也多了几分戒备,就像是一双双利箭,刺在了叶和兴的后背。
不知过了多久,黄伟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干涩的、不像他自己的笑,那笑声里满是嘲讽和质疑,他缓缓走上前,目光死死盯着叶和兴,又扫了一眼叶子掌心的金子,语气里带着几分阴阳怪气:“叶叔,这……这是你家院子吧?”
叶和兴没有回答。
他盯着女儿掌心的那抹金色,盯着盯着,忽然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胸口剧烈起伏着,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慌乱和无措——他怎么也想不到,院子里竟然真的有金子,更想不到,这金子会以这样的方式,出现在女儿手里。
他想起白天林薇站在指挥部门口,声音平静,目光如冰,一字一句地说:“公告上的每一个字,都具有法律效力。金子确实存在,就在这片山里,挖得到,是你们的福气;挖不到,就当是你们没那个命。”
他又低头,看着那片月光下无声燃烧的金色。
原来是真的。
原来她没骗人。
原来卞下村,真的有金子!
可这份“真”,此刻却像一把尖刀,狠狠扎在他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