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是揉皱的破棉絮,沉得发僵,厚墩墩地压在卞下村的头顶,把星月捂得严严实实,连一丝微光都不肯漏。
卞下村没有路灯,黑得纯粹,只有风刮过老槐树桠的呜咽声,在寂静里扯出长长的影子。
叶和兴家藏在村尾老槐树后头,三间土坯房墙皮斑驳,墙根爬着半枯的狗尾草,此刻窗户全用褪色的旧被单蒙得密不透风,只从被单的针脚缝里渗出几丝微弱的油灯光,昏红、滞重,像病入膏肓的人含在嘴里,一口将吐未吐的血沫。
人是一拨一拨来的,脚步轻得像偷食的鼠。
前门不敢走,都绕到屋后那片矮竹林,踩着堆积半尺的枯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人人都猫着腰、缩着肩,生怕被夜里巡村的人撞见,从虚掩的后门侧身挤进去,肩膀蹭着粗糙的门框,留下几道浅灰的印子。
谁也不说话,只彼此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那眼神里藏着焦虑、忐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躁动,像极了半月前罢工那会儿——只是那时,他们聚在指挥部外头,光明正大、声势浩大;今夜,却躲在这逼仄潮湿的堂屋,连咳嗽都要死死闷进袖子里,生怕惊了屋外的寂静,更怕惊了那份藏在暗处的心思。
“来了?都坐,都坐……”叶和兴沙哑的声音在堂屋里响起。
堂屋太小了,不过丈许见方。
人越聚越多,长条板凳早就坐满了,后来的人便挨着墙根蹲下,灶台边、门槛上、盛粮的瓮沿,甚至供桌旁的地上,都挤得满满当当。
空气渐渐混浊得让人喘不过气,旱烟叶子的焦糊味、男人身上的汗馊味、白天从矿上带回来的厚重土腥味儿,混着瓮里玉米面的霉味,搅成一锅黏腻的稠粥,呛得人胸口发闷,却没人敢开窗透口气。
叶和兴没坐。
他靠在斑驳的供桌边,佝偻的脊背紧紧贴着那张褪了色的“天地君亲师”牌位,牌位上的字迹模糊不清,倒衬得他愈发苍老。
他浑浊的眼珠子缓缓扫过每一张被油灯映得忽明忽暗的脸,那些脸上,有急切,有犹豫,有贪婪,还有藏不住的怨怼,像一幅杂乱的画,摊在他眼前。
最后一个人挤进门后,轻轻合上后门,堂屋里彻底没了外头的声响,只剩油灯“噼啪”一声轻响,溅起一点火星,又迅速熄灭。
人都到齐了。
在座的,都是卞下村各家各户的代表。
他们今天晚上在这里把大家叫过来,为的就是召开一个非正式的村民大会,讨论接下来的开工问题。
“白天那姓林的丫头的话,你们都听见了。”
叶和兴终于开口,嗓子里像含着一口磨碎的老痰,沙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挤出来的,却奇异地清晰,堂屋里每一只耳朵都竖了起来,连呼吸都放轻了。
“对这件事情,大家伙儿什么看法?”
没人应。
但有人悄悄攥紧了搁在膝头的手,指节泛白;有人下意识地咬了咬下唇,眼神躲闪;还有人偷偷瞥了瞥身边的人,等着别人先开口。
沉默像一张网,缓缓罩住了整个堂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