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时分,暮色像稀释了的墨汁,缓慢洇进卞下村临时板房的窗格。
白译端着托盘,轻轻叩了叩林薇房间的门。
只听见里面传来一声“进来”,他推门而入,一眼就看见林薇坐在简易书桌前,台灯的光晕拢着她微蹙的眉心和半边脸颊,她面前摊开一份厚厚的文件,手指正无意识地捻着一页纸角,目光专注,连他进来都未曾抬头。
托盘里是简单的两菜一汤,冒着微弱的热气,这里地处山区,没有陵川市的条件,所有饭食只能讲究。
白译将饭菜放在旁边空着的折叠桌上,轻声问:“小姐,先吃饭吧。”
“没事,先放着吧,我还不饿。”林薇这才从文件中回过神,揉了揉鼻梁,脸上掠过一丝疲惫,但眼神很快恢复清明。
“矿工那边……您有对策了?”
她没直接回答,而是将手边那份报告往白译的方向推了推。
“看看这个。”
白译走近,拿起报告。
封面上是某家国内顶尖地质研究院的徽标,他快速翻看,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数据、剖面图、岩样分析。
结论页用加粗字体印着:“……经对卞下村擎山区域岩芯及物探数据综合研判,存在石英脉型金矿化带,预估富集区始于地表下约五十米处,品位具有经济开采价值……”
“五十米?”白译抬眼。
“嗯。”林薇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杯抿了一口,“你还记得开讨论会那天,我提前去山上采样吗?我搜集了矿山周围的岩石样本,并把周围的地质情况先拍照、录屏,发给我朋友,她帮我找了几位业内最权威的几位专家交叉验证,结论基本一致……我们这个矿里,金子,确实有。但不在表层,得往下,深挖。”
“深挖……”
林薇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夜色中起伏的山峦轮廓,声音平静无波:“我测算过卞下村现有的劳动力,就算日夜两班倒,以最原始的挖掘方式,要触及五十米深的矿化带,至少需要半个月。而且,越往下,难度和危险系数都成倍增加。”
白译瞬间明白了:“所以您提出3.5%的分成……是用巨大的利益前景,驱使他们自愿付出这半个月的高强度劳动,并且自己承担前期毫无收益的风险,等他们真的挖到金子,集团只需要支付一小部分提成,却得到了完全打通的开采通道和确认的矿脉。”
“不错。”
“不愧是小姐,在一开始就想到了这一步。”
“最开始的时候,罢工是最大的问题,我要解决擎山项目的问题,那么就一定要瓦解他们的罢工联盟,以利诱之,是最好的解决办法,叶和兴或许可以说服他们加入罢工浪潮,但是却没办法阻止每一个想要挖金子的人。”
林薇转过身,背对着窗外的黑暗,台灯的光将她的影子拉长,投在简陋的墙板上。
“利益,是最直接有效的驱动力,比任何口号和安抚都有用。他们现在骂得越凶,等到第一块矿石出土的时候,狂欢得就会越厉害。”她嘴角勾起一点极淡的、近乎冰冷的弧度,“人性如此。”
白译看着灯光下她清晰而冷静的侧脸,心头掠过一丝复杂的寒意,但更多的是某种被精准算计所折服的感觉。
可接下来,他便想起白天那些愤怒的面孔,问道:“那接下来怎么办?看进度,最迟后天,最先深入的几个矿道可能就接近五十米了。一旦真的出金,我们集团就要支付这笔巨大的费用……”
“一旦出金,”林薇接话,走回桌边,指尖点了点报告上的那个深度数字,“按照协议,集团就必须立刻开始兑现那3.5%的提成。第一批挖到的人,会瞬间获得一笔远超以往的巨款。消息传开,所有人的热情会被点燃到极致。那时候,再想控制成本,就难了。”
白译也陷入了沉思。
林薇冷笑:“顾怀远这个老狐狸,掐着矿工的情绪要到不耐烦的时候了,就借口离开这里,把这烂摊子全都丢给我,项目组的人都被他带走了,他这不是明白着要我来承担责任吗?”
“那您的意思是……”
林薇抬起眼,看向白译。
她的瞳孔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幽深,像不见底的寒潭。
“白译,你读过《论语》吗?”
“回小姐的话,略微知道一些。”
“《论语·季氏》第十六篇说过一句话,我觉得很有道理——不患寡而患不均。”
白译心头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