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挥部临时搭起的板房嵌在山坳里,青灰铁皮顶凝着晨雾的水珠,风一吹便簌簌滚落在泥泞的土路上。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像一层薄纱裹着卞下村的山,潮气裹着草木的腥气,漫过人群,将红色公告板洇得微微发潮。
公告板前早已挤得水泄不通,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褂、胶鞋沾满黄泥的村民们,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拢,一双双布满老茧、皲裂粗糙的手指,死死戳在白纸黑字上,有人凑得极近,压低声音念着,声音在湿冷的空气里发着颤: “……自愿选分成者,掘得金矿石后,集团抽百分之三点五作管理加工费,余下全归个人;选日薪的,每日两百,按月发放……”
话音落,人群先是死一般的静,连呼吸都放轻,下一秒便像炸了锅的沸水,嗡地一声炸开。
“一天两百?干满一个月才六千块,够干啥的!”
“要是真挖到金子呢?拳头大一块,扣那点费用,剩下的够咱活半辈子!”
“别想了,肯定选第一种啊!”
“卞下村祖祖辈辈传,这山里藏着金脉!林氏是大集团,没十足把握,能砸这么多钱进来?”
……
前几日还堵在指挥部门口,举着“罢工”“赔偿”木牌,喊得声嘶力竭的男人们,眼神早已改变,眼底原本烧着的愤怒、倔强与绝望,像被泼了热油,迅速被另一种更灼热、更锋利的情绪吞噬——是藏不住的贪婪,是被一夜暴富的美梦突然砸中,晕头转向的癫狂。
黄伟就站在人群最外围,抱着胳膊,肩背垮着,嘴角死死往下撇,一言不发。
——他是之前带头抗议的主心骨,此刻却像个局外人,冷眼盯着那些熟悉的面孔,前几天还跟他拍着胸脯说“要守着山到底”的乡亲,此刻争先恐后地往指挥部重新打开的门里挤,围着登记桌,手都在抖,红着眼在“分成协议”那一栏,狠狠按下通红的手印。
在人群里,甚至有人为了抢个靠前的位置,互相推搡谩骂,往日的邻里情分,在金子的诱惑面前碎得一文不值。
他眼底掠过一丝阴鸷的冷光,藏在袖筒里的手缓缓攥紧。他没上前劝阻,也没高声拆穿,只是偶尔趁乱往相熟的村民身边凑,压低声音泼两句冷水:“急啥?天上掉馅饼的事,能轮到咱?等着瞧,有你们后悔的时候。”
话不多,却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人心口,留下一丝不易察觉的疑虑。
不到一上午,原本众志成城的罢工队伍,无声无息土崩瓦解。
推土机的轰鸣、钻探机的巨响,重新碾碎了山间的宁静,取代了昔日抗议的口号,一下下砸在山石上擎山项目再一次顺利开工,原先的质疑也被矿工们的热情所取代。
叶和兴站在土坡上,看着这些兴奋的村民,抽着烟,眼底一片阴鸷:“我倒是要看看这女娃娃到底有没有本事支这天大的酬金,哼,到时候,可别怪我手下不留情!”
饮鸩止渴。
扬汤止沸。
所有手段,归根结底都是为了尽快开工。
现在已然复工,接下来若是无法达到人们心里的预期,恐怕扑面而来的反噬,将更加可怕。
他就默默地等着这一天!
……
开工头几天,整座山都浸在近乎病态的狂热里。
村民们像被抽走了理智,镐头砸向岩壁的力道恨不得把山凿穿,泥土被翻了一遍又一遍,指甲缝里塞满石渣,汗珠子砸在地上摔成八瓣,可每个人眼里都燃着疯魔的光,仿佛下一秒,就能从碎石堆里刨出那抹梦寐以求的灿黄。
有人挖到一块带点黄色的矿石,都要举着欢呼半天,最后发现只是普通黄铁矿,又失魂落魄地扔下。
人群中,黄伟也跟着上山,却从不出力,只蹲在一旁抽烟,看着众人疯魔的模样,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嗤笑:“你们这些人,就是被有钱人、资本家给骗了!才不会有什么提成!”
一旁的村民提醒:“阿伟,你可别这么说,快挖吧,等被别人挖走了,你自己都不剩下什么!”
“哦?”黄伟冷笑,“我才没那么蠢!和兴叔说了,这些都是骗人的把戏,我不信这套!”
另一个村民嘲讽:“叶和兴他小舅子都来挖了,你还信他呢?”
“我就相信!”黄伟直接把烟头丢在地上踩灭,“就凭和兴叔在咱们村干了四十多年,我就不相信我们的黄土地里还能蹦出金疙瘩!”
他不急,他在等。
三天过去,五天过去。
可挖出来的只有灰褐色的废石、黏腻的砂土,还有深山里最常见的劣质煤矸石,别说金块,连一丝像样的金属光泽都没见着。
那只被暴富吹得滚圆的希望气球,终于被现实狠狠戳破,“噗嗤”一声,瘪得无影无踪。
金子呢?
为什么……
没有金子?
这里真的能挖出金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