陵川市,观澜山庄。
午后的阳光透过落地窗,在书房昂贵的胡桃木地板上投下明晃晃的光斑。空调低声运转,将暑气隔绝在外,室内维持着宜人的二十三度,但空气里的躁动,却比窗外的蝉鸣更让人心烦。
林绍陷在宽大的真皮沙发里,手中的遥控器几乎要被捏碎。
75英寸的电视屏幕上,正在重播陵川新闻台午间专题报道——《卞下村金矿事故:集团高层亲赴一线,连夜慰问启动善后》。
画面里,顾怀远正对着镜头侃侃而谈,表情诚恳而沉重:“……集团绝不会回避责任,我们将以最大的诚意,妥善处理每一位伤员的后续安置……”
镜头扫过堆积如山的慰问品,扫过井然有序的发放现场,最后定格在林薇平静的侧脸上。
她正低头与一位老矿工交谈,阳光从她身后的窗户洒进来,给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那姿态专注而沉静,与方才被黄伟围堵时的镇定如出一辙。
“废物!一群废物!”
遥控器狠狠砸在铺着波斯地毯的地面上,电池盖弹开,滚到一双锃亮的意大利手工皮鞋旁。
“黄伟那个蠢货!”林绍从沙发里弹起来,额角青筋在阳光下格外明显,“让他和叶和兴去给那个私生女一个下马威,他倒好,成了人家表演的背景板!还有顾怀远——”
他猛地转身,指向电视屏幕。
“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我让他盯着矿山,他倒跑去给那个私生女撑腰?”
阳光刺眼,他在宽敞的书房里来回踱步,定制皮鞋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窗外,山庄的草坪被晒得发亮,远处的泳池泛着粼粼波光,一切都显得慵懒而惬意,唯独书房里的气氛紧绷如弦。
他的后脑勺还在隐隐作痛,头上的纱布刚刚拆下来,头晕的症状还没有完全恢复,在看到电视里林薇那耀武扬威的额样子,更生气了。
“哟,林二少,这大中午的火气就这么旺?”
书房门被推开,两个年轻男人一前一后走进来。
走在前面的温世安穿着淡蓝色的亚麻衬衫,袖口随意挽起,手里晃着车钥匙,脸上挂着玩世不恭的笑。他是温砺的儿子,青砚堂的少东家,和林绍从小混到大,一双眼睛总是半眯着,像只慵懒的猫。
跟在后面的江晏则是一身黑色休闲装,他是江聿深的儿子,从小也跟在林绍屁股后面当跟班。
“滚进来。”林绍没好气地说,但还是朝沙发抬了抬下巴。
江晏毫不见外地往沙发上一瘫,顺手抓起茶几上的冰镇依云灌了一口:“刚在门口就听见你骂人了。怎么,你家那位‘流落民间’的妹妹,又给你添堵了?”
“岂止是添堵。”林绍重新坐下,扯松了领带,“电视都直播了,在卞下村,黄伟那蠢货把事情搞砸了!顾怀远跑去救场,现在媒体全在报道寰宇集团如何负责任、如何快速反应,林薇这小贱人,反而得到了官方承认的身份!那我算什么!我这个儿子还没出面,她这个私生女倒是堂而皇之地上台唱戏了!”
温世安在单人沙发坐下,双臂展开搭在扶手上,姿势大开大合:“黄伟?就你找的那个村痞?他能成什么事。要我说,当初就该让我的人去,保准让那位林大小姐在医院里‘意外’出个车祸,至少躺三个月。”
青砚堂的惯用手段,少东家用得得心应手。
“你闭嘴。”林绍瞪了他一眼,“现在多少双眼睛盯着?让她‘意外’?你是嫌事不够大?”
书房门再次被轻轻推开,白恩端着托盘走进来,上面除了三杯刚沏好的茶,还有一小碟薄荷糖,他是林家安排给林绍的管家,从小也跟着林绍,在父亲白景川的教育下,知道什么是该做的,什么是不该做的,他的步履沉稳,仿佛没察觉到房间里剑拔弩张的气氛。
“温少,江少。”白恩微微欠身,将茶杯一一放在三人面前,“天气热,喝点茶清清火。”
温世安似笑非笑地看了白恩一眼:“白管家总是这么周到。对了,白译在卞下村陪着林大小姐吧?你们兄弟俩,一个在这边伺候二少爷,一个在那边伺候大小姐,倒是平衡。”
这话里有话。
白恩面色不变,只是淡淡应道:“都是为林家办事。”
江晏嗤笑一声,没接话,抓起两颗薄荷糖扔进嘴里。
白恩转向林绍:“二少爷,药我已经放在您卧室了,记得按时服用,能缓解您的头晕。”
“知道了。”林绍不耐烦地摆摆手。
白恩退出书房,轻轻带上门,走廊里阳光明媚,他的脚步声被厚地毯吸收,脸上平静无波,看不出任何情绪。
书房内,温世安翘起二郎腿,目光转向还在重播新闻的电视屏幕:“说正经的,顾怀远这一手,倒也不全是坏事。”
林绍皱眉看他:“什么意思?”
“你看啊,”温世安用下巴点了点电视,“顾怀远是去救场的,不错。但他救的不只是林薇的场,更是集团的场,是他自己的场。经此一事,媒体看到了一个负责任的寰宇集团,看到了一个高效干练的项目总负责人。至于林薇……她确实摆脱了困境,但所有人也都看到了,是顾怀远帮她摆脱的。在公众眼里,在那些矿工家属眼里,甚至可能在姑父眼里,谁才是真正能掌控局面的人?”
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落在温世安身上,但却染不上他的眼底。
江晏插话:“但是你们表面上,顾怀远是帮了那个小贱人,但其实也把她架到了一个之前没有的高度……你们想,如果那个小贱人自己偷偷参与这件事情,不管好与坏,都是集团内部的事情,现在好了,她直接站在公众面前,等于给自己埋了个雷,哪天说不定就暴了。”
林绍叹了口气,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滚烫,但他似乎毫无察觉。
“所以你们是说……”他放下茶杯,“顾怀远这老狐狸,既卖了人情,又抢了风头,还埋了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