肿瘤医院门口人来人往、行色匆匆,每个人都仿佛有自己无法言说的心事和压力。
这座巨大而冰冷的白色建筑矗立在城市的北部边缘地带,宛如一座沉默的巨兽般静静地凝视着周围熙熙攘攘的人群与车辆,给整个区域带来一种压抑且沉重之感;又好似城市那冷酷无情地目光,默默观察并审视着世间万物。
一辆劳斯莱斯停在肿瘤医院门口,车停稳的时候,两个人从肿瘤医院里出来。
他们戴着口罩,戴着帽子,穿着低调的深色衣服,像是怕被路人认出来一样。
是林振寰和白景川。
“老爷,您慢着点。”白管家小心翼翼地把林振寰扶上了车,林振寰没有说话,只是感觉浑身无力。
车门被白管家小心地关上,隔绝了外面初秋微凉的风。
车内,林振寰靠在椅背里,闭着眼,化疗药物带来的麻木与钝痛在骨骼深处缓慢游走,像生锈的锯子拉扯着神经。他能闻到袖口残留的、医院特有的消毒水气味,混杂着一丝自己身上透出的、连昂贵古龙水也盖不住的病气。
他讨厌这样的味道,让自己感觉自己像是一个行将就木的人,那些射线杀死了身体里的癌细胞,同时也杀死了正常的细胞,每一次化疗后,他都感觉到食欲不振,浑身疲惫,口中发苦,自己就像是那秋风里的枯树一样,随时可能折断。
他抬起手,揉了揉额头,指尖摸到了眼角的皱纹,他恍惚中觉得,自己似乎真的已经老了。
人,已经到了不得不认命的阶段。
白管家从后视镜里望了一眼,声音放得又轻又缓:“先生,直接回家?”
“嗯。”林振寰只从鼻腔里应了一声,连眼皮都未掀开。
车驶入林宅时,天色已近黄昏。
宅子很大,此刻却静得只有风声穿过庭院里枯荷的细微声响。
在车子停下来的时候,院子里并没有其他仆人迎接——这也是白管家的安排,林振寰治疗的事情,只有白景川一人知晓,就连温情和林绍都不知道,为的就是防止某些人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白管家下了车,拉开后车门,替林振寰披了件薄羊绒外套,想伸手搀扶,却被林振寰一个无声而轻微的动作止住了。
他挺直背脊,独自一步一步走上回廊的台阶,步伐很慢,但依旧维持着一个家主应有的姿态,只是那背影在空旷的廊下,被夕阳拖拽出格外瘦长寂寥的影子。
书房是他最后的堡垒。
厚重的实木门在身后合拢,将所有的关切或探究都挡在外面。
他几乎是卸了力般沉入宽大的高背椅中,良久,才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浊气。
肝脏区域的闷痛如影随形,提醒着他时间的有限和身体的背叛,他伸手想去拿桌上的威士忌,指尖在触到冰凉瓶身时顿了顿,最终还是移开,只端起了旁边的白水。
就在此刻,手机屏幕亮了起来,余欢的名字在跳动。他凝视了两秒,才按下了接听。
“林董。”余欢的声音永远冷静、清晰、高效,“后天的董事会,议程和材料已按流程准备妥当,发您邮箱了。几位董事的私下沟通也已初步完成。关于会议主持和可能出现的议题讨论顺序,您看还有哪些需要特别调整或嘱咐的?”
听筒里的声音像是从另一个秩序井然的世界传来,与他此刻身体里混乱的疼痛感形成了尖锐的对比。
集团现在已经形成庞大的规模,就像是一个分工明确的蚁巢,这些人各司其职,哪怕在没有林振寰的情况下,公司也能良好运转。
这是他辛苦一生的成果,他感到欣慰的同时,也警告自己绝对不能轻视继承人选择的事情,尤其不能让自己的下一代毁了自己毕生的心血。
他创造了一个商业帝国,创造了一个商业奇迹,希望把这份奇迹祖祖辈辈传下去,让子孙后代都记得有林振寰这个人,不至于在百年之后,化为尘埃,无人知晓,被世人遗忘。
林振寰的目光无意识地落在窗外逐渐暗淡的天光上,沉默了几秒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