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玲的手抖得厉害,不是冷的,是别的什么东西,从心脏最深处蔓延上来,顺着血管爬到指尖,让她几乎握不住粗糙的桶把手。
她闭上眼,深深地、颤抖着吸了一口气。冷空气夹杂着油漆味灌入肺腑,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脑海里,却异常清晰地浮现出林薇离家前那个傍晚的模样——
女儿离家前,站在暮色渐浓的小院里,她没有像林奕那样流露恐惧或不舍,脸上甚至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平静,但她说出来的话,却像烧红的铁钉,一字一字,钉进苏玲的耳膜,钉进她的心里。
【妈,记住,我们走了之后,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关于林家,关于我们,你都不要急着争辩,不要跑去闹。】
苏玲当时只是哭,下意识地摇头,她怎么可能不闻不问?那是她的孩子!
林薇却向前走了一步,靠近她,那双过于沉静的眼睛看进她泪眼模糊的眼底,声音压得低而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你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想办法,让这件事情的热度,不要那么快冷下去。】
【热度在,关注就在。关注在,】
林薇的声音冷得像冰。
【某些人想让我们悄无声息消失,或者意外出事的成本,就会高一点。妈,这是暂时的保命符。你要帮我,也是帮你自己,保住它。】
保住热度。怎么保?
苏玲当时完全懵了,她一个普通的、甚至有些懦弱的女人,能做什么?
林薇似乎看穿了她的茫然,最后留下一句:
【泼天的富贵他们见多了,体面才是他们的命门。撕开一点点口子,让风吹进去。】
然后,她便转身,走向了那辆黑色的劳斯莱斯,再没有回头。
撕开口子……
让风吹进去……
苏玲猛地睁开眼。
眼底最后一丝犹豫和恐惧,被一种近乎绝望的狠厉取代。
泪水早已干涸,只剩下火辣辣的疼。
她弯下腰,一把抓起插在桶里的那把粗糙的板刷,刷毛硬扎扎的,沾满了粘稠的红色油漆,沉甸甸地往下滴淌,在黑暗里落下一滴滴更深的暗影,砸在青石板上,无声晕开。
她提着桶,拿着刷,走到院门外。
面前就是胡同的墙壁,灰扑扑的砖石,在夜里像一面沉默而巨大的靶子。
她站稳身子,举起蘸满红油漆的刷子。手臂还在抖,但目标却异常清晰。
刷子重重地抵上冰冷的墙面。
第一笔,拉出一道粗砺、扭曲的红色竖杠,油漆太浓,堆积在砖缝里,又缓缓向下流淌,像一道丑陋的伤口在渗血。
她咬着牙,手腕用力,几乎是凭着一股蛮横的劲道,在那道竖杠旁边,继续涂抹。
不是写,是涂抹。是倾泻,是把心里憋了十几年、甚至更久的屈辱、愤怒、不甘,还有那几乎要将她吞噬的、对两个孩子安危的恐惧,全部搅进这桶刺鼻的红漆里,狠狠地摔打在这面墙上。
几个歪斜、狰狞、仿佛用尽全身力气刻下的血红大字,逐渐在昏暗光线下浮现:
**小三不得好死 !**
最后一个感叹号,她甩得太用力,一大团油漆飞溅出来,几点腥红落在她洗得发白的裤脚上,触目惊心。
写完了。
苏玲猛地后退两步,手里的刷子“哐当”一声掉进还剩小半桶油漆的桶里,溅起更多红色的斑点,她剧烈地喘息着,胸口起伏,看着墙上那行在黑暗中也散发着不祥气息的血红大字。
那么刺眼,那么恶毒,那么……不顾一切。
夜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也带来油漆浓烈呛人的气味,远处传来几声模糊的狗吠,更衬得这胡同深处的寂静,有一种暴烈过后、近乎真空的诡异。
苏玲慢慢蹲下身,双臂抱住自己,把脸埋进膝盖,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轻颤,不是后悔,而是一种巨大的虚脱,和一种更深沉的冰冷,从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她按照女儿说的去做了。用这种最粗鄙、最激烈、最自毁般的方式,去“撕开口子”。
明天,这行字就会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林家光鲜体面的脸上。
流言会像野火一样重新燃起,烧向那座深宅大院。
热度,或许就能这样,以最不堪的方式,再维持一阵。
她的孩子们,在那座吃人的宅子里,是否能因此,多一分渺茫的喘息之机?
苏玲不知道,她只知道,从这一刻起,那个只会哭泣、隐忍、逆来顺受的苏玲,已经被她自己,用这桶红油漆,亲手杀死了。
她缓缓抬起头,望向胡同口外,那城市璀璨却遥远的灯火方向,眼神空洞,却又像燃着两簇冰冷的、微弱的火苗。在胡同口,一个女孩正站在路口,她手里拿着相机,将这白墙红油漆全都拍了下来。
夜还长。
风,终究是吹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