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窄,暮色沉得早。
天边还剩一丝苟延残喘的橘红,混着灰扑扑的云,泼在高低错落的屋瓦上。
青石板路被经年的脚步磨得发亮,湿漉漉的,不知是下午哪阵子雨留下的痕,空气里有股子挥之不去的、旧木头和煤灰混在一起的气味。
林薇背着书包,校服裙摆随着脚步轻轻擦过小腿。
她走得不快,甚至有些刻意的慢,刚走到胡同口,那辆黑色的车就撞进了眼里——线条冷硬,漆面亮得能照出巷子顶上那一线狭窄的天空,和周围斑驳的灰墙格格不入。车牌是连号的,像一只沉默而昂贵的兽,蛰伏在96号院门外。
“……”
她知道,该来的,还是来了。
她脚步没停,眼神甚至没多给它半秒,只是睫毛微不可查地向下压了压,书包带子勒在肩头,有点重。
落子无悔,既然已经作出了选择,那么作出的连锁反应,也是在自己的预料之中。
林薇没有走向那扇紧闭的、显然此刻隔开了两个世界的大门,而是脚步一折,拐进了旁边更狭窄、堆着杂物的岔道。
她熟悉地绕过半堵废弃的砖墙,手指摸到小院侧后方那扇掉漆的木门——这是小院的后门,在两个院子的岔道之中,她轻轻拉开后门,门轴发出极轻的一声“吱呀”,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她轻声闪身进去,反手将门虚掩,没关严,留了条缝。
院子里静悄悄的,和她早上离开时没什么两样。
那棵半死不活的老槐树把枝丫歪斜地伸向渐暗的天空,正屋的窗户透出昏黄的光,将里面的人影模模糊糊地投在窗纸上,林奕还在住院,现在家里就她和母亲二人住着,隐隐约约从房间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一个模糊却又带着几分熟悉的声音。
“这两个孩子,我是一定要带走的。”
——这声音她曾经无数遍在电视上听过,每次听到这声音的时候,总是他站在高位,发表冠冕堂皇的解说。
而这声音还是第一次,出现在自己家里。
是林振寰。
“……”
林薇走到窗根下,背贴着冰冷的墙壁。
书包滑落到脚边,没发出声响。
“……你、你不能这样……”是母亲苏玲的声音,带着极力压抑却仍泄了出来的颤抖,“小薇和小奕是我的命……可你要我把他们送进那里去?那是个什么地方,你比谁都清楚!温情她……她怎么可能容得下他们?你让我怎么放心?”
“容不下?”林振寰的声音传来,不高,却像冰碴子,隔着窗也能感到那股寒意,“她点头了,这就是容得下。苏玲,我给了你选择吗?这些年,你带着他们在外头,我没亏待过你们。现在林家需要他们回去,你就得放手。”
“需要?”苏玲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又猛地压下去,变成一种嘶哑的哽咽,“是你的寰宇集团需要,还是林家的名声需要?振寰,他们是你的孩子啊!不是工具!”
“正因为是我的孩子,他们才更该明白,有些东西比那点可笑的亲情重要。”林振寰的语气里透出不耐烦,“林薇那孩子,心思不浅。自从直播风波之后,这一系列的传媒炒作的手段她是玩得飞起,你以为我看不懂她的心思在哪里吗?没错,她是豁得出去,也有点小聪明,但小聪明用过了头,就会自食其果!”
“她也是你的女儿!”苏玲的声音带着几分崩溃的情绪,她似乎强撑着自己的理智,不让自己的理智在林振寰面前溃败。
“至于林奕……你也知道,他是个什么情况,他现在的精神状态是不允许耽误治疗的,而裴澈那边的治疗费,就凭你当保姆的工资,你觉得自己可以负担多久?”
林振寰的声音透着一股无形的压力。
就像是一座大山,压在这个贫困交加的家庭。
林薇微微侧过身,她听见了母亲低声啜泣的声音,这个懦弱的女人,在面对生活的抉择时,总是会情绪崩溃,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林奕的情绪不稳定,或许也是遗传了苏玲的特性。
林薇听见林振寰叹了口气:“苏玲,咱们好歹也是这么多年的老相识了,这两个孩子,是你的孩子,也是我林振寰的孩子,以他们的身体情况、精神情况来说,回去,对林家,对集团,现在是步好棋,对你也是有利无害,温情松这个口不容易,你别不识抬举。”
林振寰的话音落下后,又是一阵沉默。
只有苏玲极力压抑的、破碎的抽泣声,像被堵在喉咙里。
他说出了苏玲最无助的问题:治疗。
林薇的心脏病,林奕的精神病,都需要一大笔钱治疗,而这些,不是她一个单亲妈妈做保姆能够负担的。
片刻后,林振寰的声音再次响起,更冷,也更重:“你也别哭了。把字签了。薇薇和奕奕下个月就搬过去。你……”他顿了顿,“就留在这里。温情的意思很明白,孩子可以认,但你,永远别再出现在林家方圆十里之内。这是底线。”
“不……”苏玲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只剩一个模糊的气音。
“哼,你可以不签。”林振寰的声音陡然逼近,仿佛就站在窗内不远处,“但你想想两个孩子的精神状态,还有孙雄的事情我还没有追究,若是我真的要对付你们……哼,苏玲,你以前是我的秘书,你向来是知道我的手段的,去母留子的事情,可不光是古代管用!”
听到这句话,屋外的林薇身体一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