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城市扩建时留下的、尚未完全清理的旧垃圾填埋场方向，隐约有昏黄的光晕和大型机械低沉的轰鸣传来——那里晚上有时还会进行一些简单的填埋或转运作业。

林薇的脚步慢了下来，眉头蹙起。

林奕去那里做什么？

她拐进一条更加狭窄、堆满建筑废料和废弃家具的小路，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填埋场边缘的稀疏光亮走去，空气中开始弥漫着一种复杂的、并不浓烈但确实存在的腐败气味，混合着尘土和柴油的味道。

就在一片用铁丝网简单围起来的空地边缘，几盏临时架设的高压钠灯投下昏黄刺目的光，照亮了堆积如小山的建筑垃圾和生活垃圾混合物，以及旁边停着的一辆熄了火的旧铲车。

灯光之外，是无边的、吞噬一切的黑暗。

在那明暗不定的阴影之中，林薇看到了林奕。

他瘦小的身影就站在那片昏黄光圈的边缘，再往前一步就是沉沉的黑暗，此刻，他背对着林薇来的方向，面朝铁丝网另一侧更深的荒地和远处的填埋坑轮廓，一动不动，像一株长错了地方的、营养不良的植物。黑色的旧外套穿在他身上显得空荡荡的，夜风掀起衣角，露出下面的白内搭。

“小奕。”林薇出声叫他，声音在空旷杂乱的环境里显得有些突兀。

林奕猛地转过身，脸上瞬间闪过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惊惶，嘴唇微微张开，昏黄的灯光照在他脸上，显出异样的苍白，眼睛睁得很大。

“姐……姐姐？”他的声音有点干，下意识地往后挪了一小步，脚跟几乎碰到身后杂乱的砖块，“你……你怎么来了？”

“都傍晚了，还不回家，在这里干什么？”林薇走近几步，目光锐利地扫视着他周围。

这里除了垃圾和荒草，什么都没有……但他的样子，分明像是在等什么，或者刚结束了什么。

“没……没什么。”林奕低下头，避开她的视线，手指无意识地揪着校服衣角，“就是……到处走走，透透风，不知不觉就走到这边了。我马上……马上就跟你回去。”

林薇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这是她的双胞胎弟弟，两人之间有着难以言说的默契，对于弟弟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她总是一眼能分辨。

“……”

林奕的头垂得更低，脖颈弯出脆弱易折的弧度。

沉默在昏黄的灯光和腐败的气味中蔓延，远处，填埋坑方向传来隐约的、沉闷的撞击声，可能是推土机在工作。

就在这时，林薇的眼角余光，似乎捕捉到林奕身后那片浓重黑暗里，靠近铁丝网破洞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极其轻微，快得像错觉。

但她确信自己看到了！

有一个比林奕高一些、壮实一些的轮廓，在阴影中倏地缩了回去，隐没在黑暗和杂乱堆弃物的遮蔽之后！

那身影的动作很快，带着一种本能的躲藏意味，但从身形来看，应该是个男孩。

林奕似乎也察觉到了林薇目光的偏移，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口。

林薇的心沉了沉。

弟弟在撒谎。

他来这里，是为了见这个人。

这个躲在阴影里的男孩是谁？他们在这里见面做什么？林奕那惊惶的神色，单薄身体下意识的瑟缩……不像是普通的朋友碰面。

疑问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上来，但她没有立刻戳破。戳破一个仓促的谎言容易，但可能会吓跑后面更大的秘密，或者将林奕推得更远。

这个弟弟，精神状态并不稳定，如果可以的话，她也尽量顺着他的情绪走。

她看着林奕低垂的、发顶有些凌乱的脑袋，看着他紧紧揪住衣角的、指节发白的手，那手上似乎……沾着一点灰黑的污迹，不像是在这里刚蹭上的。

最终，林薇只是移开了目光，重新看向那片吞噬了可疑身影的黑暗，语气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这里味道不好，也不安全。走吧，回家，待会儿有个姐姐要来找我，我不好让她等太久。”

林奕如蒙大赦，几乎是立刻应了一声：“嗯。”

他快速瞥了一眼那片黑暗的方向，然后小步跑到林薇身边，依旧低着头，不敢看她。

林薇转身，带着他往回路走，没有再追问一句。

昏黄的灯光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杂乱的地面上，扭曲变形，身后，垃圾填埋场方向的低沉轰鸣依旧，而那片阴影笼罩的角落里，寂静无声，仿佛从未有人存在过。

只有夜风，穿过铁丝网的破洞，发出呜呜的轻响，卷起细微的尘埃和难以言说的秘密，消散在更深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