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点。”周墨催促,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买了自己走回去,没几步路,我和林薇先回去,你妈让她先做好饭,今天她要在雇主家带孩子,可能会晚点回来,来不及做饭。”
话音刚落,车在路边一个不大的社区超市门前停下。
周墨没有熄火,引擎怠速运转着,发出低沉的嗡鸣:“你没有手机,就用钞票付钱吧,正好你也走走,吹吹风冷静一下。”
闻言,林奕慢吞吞地接过钱,推开车门。
他站在车边,午后的阳光明晃晃地刺眼,让他眯了眯眼睛。
他回头,看了一眼车内。
周墨没有看他,直视前方,下颌线绷得死紧,林薇欲言又止,眼神复杂。
“砰。”车门被关上。
林奕的身影隔着贴了膜的车窗,显得有些模糊,他转身,朝着超市门口走去,步子慢而飘。
几乎在林奕走进超市自动门的那一刹那,周墨猛地一脚油门,车子窜了出去,轮胎摩擦地面,发出短促刺耳的声音。
终于,车厢里只剩下他和林薇。
空调冷气呼呼地吹着,却吹不散陡然升级的凝重。
林薇终于忍不住,声音发紧:“周叔,家里出什么事了?”
这孩子向来聪明,没有什么能瞒得过她的。
周墨没回答,只是将油门踩得更深。
车子在老旧小区的狭窄通道里疾驰,掠过一排排灰败的楼房,轮胎压过坑洼,颠簸剧烈,他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锋利的直线,眼睛里翻涌着林薇从未见过的暴戾和焦灼。
她不敢再问,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祥的预感像冰冷的手攥紧了她的五脏六腑。
车猛地刹停在他们家住的那栋楼前,楼洞口围着几个探头探脑的邻居,交头接耳,看见周墨下车,眼神各异,迅速散开些,一扇熟悉的、此刻却扭曲变形的防盗门撞入眼帘——门板向内凹陷,锁舌部位被暴力撬开,歪斜地挂在门框上,像一张咧开的、嘲讽的大嘴。
二人下车,周末率先推门而入,目是一片狼藉——客厅宛如被狂风肆虐过,又像是有野兽在这里殊死搏斗,椅子翻倒,桌布被扯到地上,上面还有碎裂的瓷杯,所有抽屉都被拉开,衣服、书本、零碎物件被抛洒得到处都是,覆盖了原本颜色模糊的地板,墙壁上甚至有几道触目惊心的划痕,窗户玻璃碎了一扇,碎碴子闪着冷光,散落在窗台下。
两个穿着制服的警察正在勘查现场,片警小何在其中,看见周墨,面色凝重地走过来:“周队,你来了……本来这案子是不用到刑警队的,我看这是你家邻居,就想着跟你说一声……初步看是撬门入室,翻得很乱,屋内外没有脚印,撬锁的是个高手,并没有留下特殊的痕迹,加上这胡同没有监控,恐怕怕是查不到是谁做的……”
周墨好像没听见,他的目光掠过那些被践踏的、属于这个家贫瘠寒酸的家当,最后死死钉在客厅最里面,那个小小的、属于林奕和林薇的小房间。
那里更糟。
那张窄小的单人床被整个掀翻,床板裂开。床头柜抽屉里的东西全倒了出来,几件旧衣服被撕扯过,扔在一边。而地上,散落着许多纸张——有些是林奕以前胡乱画的涂鸦,线条凌乱色彩怪异;有些是旧的病历本、药盒说明书……以及,相册里的照片。
零零散散被撕碎的照片,像被撕碎的时光,飘落在尘土和杂物中间。
林薇跟在周墨身后进来,看到这一切,倒抽一口冷气,捂住嘴,眼眶瞬间红了。
她颤抖着,慢慢蹲下身,视线无措地掠过那些承载着痛苦记忆的纸片……忽然,她的目光定住了,不远处,靠近翻倒的床脚,躺着一张被撕成两半的照片,一半正面朝上,一半反面朝下
她伸出手,指尖发抖,将两半拼凑到一起。
照片有些年头了,边角发黄。背景是刺眼的雪白墙壁,带着医院特有的冰冷气息。
十四岁的林奕,穿着宽大的、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坐在一张椅子上,瘦得惊人,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空茫地看向镜头之外。而站在他旁边,搂着他肩膀的,是同样年轻的林薇,她披散着头发,穿着宽松的外套,看着面无表情,只是配合地看向了镜头。
林薇低着头,表情笼罩在一片阴影中,明暗不定,喃喃道:“还是不肯放过我们吗……”
小何看着林薇的背影,低声问周墨:“周队,你说……这是入室抢劫吗?”
周墨咬着牙咒骂道:“他奶奶的!这家人是胡同里出了名的穷,就差没砸锅卖铁了!谁会到这样的房子里偷东西?一定是恶意报复!”
“周队有什么头绪吗?这家人曾经得罪过人吗?”
“……如果要说的话,还真有一个。”周墨喃喃着,脑海中浮现出了孙雄被打得满脸是血的样子,“但目前都没有实质性的证据是吗?”
“是,还是邻居发现了这家人的门开着,里面一片狼藉,才报警的,我们侦查后现场并没有发现什么特殊痕迹,我怀疑,对方也是个老手……”
“……你们现场勘查的活也都做完了吧?”
“大差不差。”
“行,我刚才寻了个由头,让那小子去买酱油了,他妈还在别人家里当保姆,晚上才回来……你也知道,这家人的小儿子有狂躁症,今天才在医院发病了一次,如果让他看到家里这样,不知道会不会又发病……他妈那边,我来解释,尽量不要让那小子看到家里这样子,对他病情不好。”
“那我们哥几个帮着小姑娘收拾收拾吧。”
“好。”
众人没有注意到的是,在门外的路口,一个少年正提着酱油站在那儿,沉默地看着大开的家门,以及围在家门口的邻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