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车引擎低吼着,撕开午后粘稠沉闷的空气。
周墨紧握着方向盘,指节绷得发白,手心里一层湿冷的汗。
副驾驶的车窗降下一条缝,热风裹着尘土味灌进来,也没能吹散车厢里凝冻般的压抑。
后视镜里,林奕缩在后座靠窗的位置,穿着洗得发硬的旧T恤,领口有些松垮,露出一截过分苍白的脖颈,安静得像个影子,他的脸几乎贴在玻璃上,目光虚浮地投向窗外不断向后飞驰的单调街景——灰扑扑的厂房围墙,蒙着尘的绿化带,几个晃着蒲扇的无精打采的老人。
林薇坐在他旁边,隔着一拳的距离,身体微微倾向另一侧的车门。
她手里攥着一小叠医院的缴费单和取药单,纸张边缘被她无意识地揉得有些发皱,她低垂着眼,落在自己膝盖上,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车厢里只有空调出风口单调的嘶嘶声,和轮胎碾过粗糙路面的沙沙闷响。
一个转弯,周墨猛地打死了方向盘,漂移过弯。
“砰!”
一声闷响,林奕的头猝不及防地撞在车窗玻璃上。
不重,但在寂静中格外突兀。
林薇肩膀一颤,猛地抬眼看向驾驶座的周墨,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周墨的目光从后视镜里扫过,那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子,刮过后座。
“又开始了?”周墨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静,却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下来,“林奕,你非要挑今天,挑这个时候?”
林奕似乎没听见,只是抬起手,用指关节慢慢蹭了蹭刚刚撞到的额角,那里很快红了一小块,他眼神依旧空茫,望着窗外某个并不存在的点。
周墨胸腔起伏了一下,握着方向盘的右手手背青筋隐隐浮现。
“你知道今天砸坏的那台机器多少钱吗?”他问,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濒临断裂的紧绷,“嗯?医生拉住你的时候,你看见医生那个表情了吗?”
林薇把缴费单攥得更紧,纸张发出轻微的呻吟,她看向周墨的背影,又飞快地瞥了一眼毫无反应的林奕,依旧保持沉默。
“你妈起早贪黑给人做保姆,一个月才五千……”周墨继续说,字字清晰,冰冷,“这下好了,这个月又白干了。不,可能还不够。”
后座的双生子不语,只是默默挨骂。
周墨加重了语气:“苏玲在别人家,给人擦地板,洗马桶,看人脸色,一分钱掰成两半花……就算要过来接你们都分身乏术,托我接一下你们,你小子可好,你就用这种方式‘报答’她?”
“周叔……小奕不是故意的,你也知道他这个病……”林薇终于发出一点声音,细弱得像蚊子哼。
周墨没理她,视线钉在后视镜里那个沉默的侧影上:“说话啊,林奕!砸东西的时候不是很有力气吗?发病的时候不是谁都拦不住吗?现在哑巴了?”
林奕的睫毛颤动了一下,极其轻微。
他慢慢转过头,目光掠过周墨的后脑勺,看向车前窗外的路面,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眼底翻涌着莫名的情绪。
林薇感觉到,他很不爽,为了周墨这训人的语气,十分不爽!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几乎要凝固的时候,一阵刺耳又熟悉的手机铃声炸响——是周墨扔在仪表盘上的那部旧手机,屏幕闪烁着“片警小何”四个字。
周墨眉心猛地一跳。
他迅速瞟了一眼后视镜,林奕似乎被铃声惊扰,眉头蹙起,眼神里闪过一丝焦躁,林薇也立刻抬起了头,眼里带着疑问和隐约的不安。
周墨伸手,动作有些急促地抓起手机,指尖划过接听键,把听筒紧紧贴在耳边。
“喂?”他侧过身,压低声音。
电话那头的声音火急火燎,带着现场特有的嘈杂背景音,瞬间穿透听筒:“周队!我们这片胡同发生了入室抢劫案,好像还是你家邻居,胡同96号,就在你家隔壁……门让人给撬了,里面一塌糊涂!我们刚到,你看看你要不要来……”
周墨的血液“嗡”地一声冲上头顶,耳边甚至有了短暂的轰鸣。
他下意识地再次看向后视镜——此刻林奕正盯着他,那双总是蒙着雾似的眼睛,此刻似乎清明了一瞬,直勾勾的,带着探究,林薇更是脸色发白,紧张地看着他。
不能让林奕知道。
这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劈进周墨混乱的脑海。
绝对不能!
这小子好不容易平静下来,如果再受刺激……
周墨几乎没有任何停顿,脸上瞬间切换成一种轻松寻常的语气:“……嗯,行,我知道了,酱油是吧?家里没了?……好,路过超市我让林奕下去买,你放心吧,两个孩子都在我车上,我正要送他们回去。”
挂断电话,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刚应付完一件琐事,重新目视前方。
“林奕。”周墨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之前的冷淡,甚至多了一点理所当然的指派意味,“前面路口超市停一下,你妈说家里没酱油了,你下去买一瓶,就平常吃的那种。”
他打开车辆的主控台,从下面里摸出两张有些皱的十块钱,往后一递。
林奕的视线在那两张纸币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缓缓上移,落到周墨的后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