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苏玲突然抓住他的手臂,力气大得出奇,“求你了,不能报警!小奕会被带走的,他们会把他关起来……薇薇也完了……求你了……”
她的手冰冷,颤抖,指甲几乎掐进周墨的皮肤。
周墨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充满了绝望和哀求。
作为一名刑警,他应该按程序办事:叫救护车,保护现场,通知辖区派出所。
但作为一个人……
他也知道苏玲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长大,是多么的不容易。
作为胡同里的住户,这十多年,周墨也时不时帮衬着苏玲,而对于这两个孩子的来历,也算是胡同里人尽皆知、心照不宣的事情了。
周墨叹了口气,想起自己刚入行时,师父说过的话——小周啊,警察这行,有时候要在规则和良心之间做选择。选错了,可能毁了自己;但选对了,也不一定有好结果。
窗外的雨更大了,敲打着老旧的窗棂。
周墨的目光再次扫过客厅:昂贵的红木家具,但却有修补的痕迹;墙上挂着廉价的风景画,与整个房间的格局格格不入;角落里堆着儿童绘本和药瓶,标签上都是复杂的医学名词。
他看向林奕,少年即使在昏迷中,眉头依然紧皱,仿佛在与什么无形的敌人搏斗。
他又看向孙雄,他靠着椅子坐在地上,衬衫领口都是血,那张血肉模糊的脸上,即使在这种情况下,依然透着一股高人一等的傲慢。
周墨做出了决定。
“你有手机吗?”他问苏玲。
苏玲愣愣地点头。
“打给你信得过的私人医生,处理他的伤。”周墨指着孙雄,“至于你儿子……他需要专业的精神科医生,而不是监狱。”
苏玲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你不报警?”
“暂时不。”周墨蹲下身,检查林奕的状况,“我看着他应该没太大问题,每次狂躁症发作,都是我捆住这小子的,今天我不在,你怎么把他放出来了?”
苏玲叹了口气,指了指房间的门。
周墨的目光紧紧地跟随着苏玲手指的方向望去,他惊讶地发现原本紧闭着的那扇破旧不堪的木门此刻竟然已经破裂开来!破碎的木屑四处散落,仿佛在诉说着刚刚发生过一场激烈的冲突,透过那些残破的木块之间的缝隙,可以依稀瞥见里面那个狭小而又幽暗的空间。
“我刚才是把小奕关在房间里的,不知道为什么,他今天情绪波动很大,突然就撞出来伤人了……”
周墨起身将林奕拖到了沙发上,抬起他的两条腿,将他挪正了角度,随后走向厨房,找到了烧水壶和干净的毛巾,他倒了杯热水,又从柜子里的医药箱里翻出碘伏和纱布,回到客厅,将那热水和毛巾递给了苏玲,带着纱布和碘伏蹲在了孙律师身边。
孙雄咳出了几口血:“不……不用找医生,我自然有我的门路,不劳费心,只不过……这位大哥,你好像对这里很熟悉啊。”
周墨走到他身边,将碘伏倒在纱布上,并按压住他脸上最深的伤口,带着几分力度:“因为我也是住在这胡同里的人,我在这附近赶跑的混混,比你吃过的米粒还多。”
他用力按压的力度,让孙雄疼得龇牙咧嘴:“疼疼疼……”
“别动,除非你想失血过多。”周墨的声音没有任何温度。
孙雄的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你……你是谁?你在那个所干事的?”
“市局刑侦支队,周墨。”他亮了一下证件,“现在,你最好解释清楚今晚发生了什么,在我进来之前,我可是听到了‘请你自重’之类的话,我想这样的话传到你老板耳朵里,你也吃不了兜着走吧?”
孙雄的脸色——在血迹下还能看出的部分——变得更苍白了。
“周警官,这是个误会……家庭纠纷……我们正在协商……”
“协商到需要动手?”周墨手下用力,孙雄痛得抽气。
“是那个疯子突然袭击我!”孙雄的声音尖锐起来,“他有暴力倾向!应该被关起来!”
周墨看向苏玲,她停止了哭泣,正用湿毛巾擦拭林奕额头的汗,她的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与刚才的崩溃判若两人。
“他为什么会袭击你?”周墨问,目光没有离开孙雄。
“我……我怎么知道!疯子做事需要理由吗?”
“也许是因为你碰了他母亲。”
周墨的声音很轻,但孙雄像被烫到一样猛地一缩。
客厅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雨声和孙雄粗重的呼吸。
苏玲放下毛巾,缓缓站起来。她的背挺直了,脸上虽然还有泪痕,但眼神变得坚定。
“孙律师,请你离开。”
孙雄瞪大眼睛:“什么?我伤成这样——”
“我会支付你的医疗费用,但请你现在离开。”苏玲的声音异常平静,“告诉林振寰,我两个孩子的生命不需要他来施舍。我们会自己想办法。”
“你疯了!没有林先生的资助,林薇活不过明年!林奕也会被强制收容!”
“那是我们的事。”苏玲走到门边,拉开门,风雨瞬间灌入,“请离开。”
孙雄挣扎着站起来,摇摇晃晃。他恶狠狠地瞪了苏玲一眼,又看向周墨,显然想说什么,但最终咽了回去。
他踉跄着走向门口,在跨出门槛前回头:“苏玲,你会后悔的。”
随后,他消失在雨幕中。
苏玲关上门,背靠着门板,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她滑坐到地板上,再次开始颤抖。
周墨走到她身边,没有碰她,只是递过那杯已经温了的水。
“喝点水。”
“好。”
苏玲接过杯子,双手捧着,像捧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她小口啜饮,然后抬起头,看向周墨:“谢谢你,周大哥,这些年多亏了你,否则我们母子三人不知道要被欺负成什么样子……”
“我知道他是什么人……林振寰,寰宇集团老总,本地每年纳税大户都是他。”周墨打断她,在她对面坐下,“但我也知道,警察的职责是保护需要保护的人,而不是维护有钱人的游戏规则。”
“唉……”
“小奕的病情时好时坏的,还是带去精神专科医院看看吧。”
“嗯,好,我明天就带他去,之前听说精神科来了一个姓裴的医生,说是留学回来的,我想带小奕给他看看,看看能不能通过心理疏导,让孩子情绪稳定一点。”
“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说,大家都是这么多年的邻居了。”周墨说着,眼神飘向了房间。
只见房间里明暗交错,光影碎得支离,暗影深处斜坐着一道身影,几乎与沉沉夜色融为一体,只剩模糊轮廓若隐若现。
“……小薇呢?”
“在房间里。”
周墨眉梢微挑,语气里裹着几分玩味的试探:“你这女儿倒真是沉得住气,客厅闹得鸡飞狗跳,她竟能在房里稳坐如山?”
“小薇……打小就跟小奕一起长大,看惯了他发作的模样,性子本就沉,最不爱凑这种热闹。”
“不爱凑热闹是好事,”周墨顿了顿,尾音拖得轻缓,话里藏着针,“只是别暗地里挑事,就更好了。”
“嗯?什么意思?”
“没什么。”
破损的门板缝隙间,墙壁投下浓得化不开的阴影。
房间角落悬着件深绿色雨衣,水珠正顺着衣摆簌簌往下淌,在砖红色地板上积成一滩暗浊的水渍,晕开浅浅的湿痕。
雨衣旁立着两张上下铺铁床,床沿映着微弱的光。
一个披散着长发的女孩坐在书桌前,墨色发丝垂落在肩头,遮住半张苍白的脸。
她一言不发,将外面的对话尽数收进耳中,一双黑曜石般的眼睛没有半分情绪波动,像结了层薄冰的深潭,屈起的食指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桌面,笃、笃、笃——三四声轻响,慢而稳,落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桌角摆着一个内存卡,旁边压着一部手机,她抬手将手机轻轻倒扣,屏幕熄灭前,“录音”二字的荧光短暂闪了闪,便被阴影吞没。
她抬眼望向窗外雨幕,黑色奔驰S600正狼狈地窜出去,像条丧家之犬,红色尾灯在密雨里忽明忽暗,活像暗处蛰伏的怪物,睁着一双嗜血的红眼睛。
女孩唇角忽然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似笑非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