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嘟……嘟……嘟……”
忙音如同冰冷的潮水,一遍遍冲刷着林雅的耳膜。她僵立在原地,握着听筒的手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冰凉的塑料触感沿着神经末梢直抵大脑,却无法驱散那从心底蔓延开来的、几乎要将她吞噬的寒意。
他们知道了……他们不仅知道她的记录,还知道她的房间号!他们用变声器,用“意外消失”来威胁她!
“我们看着你呢……”
这句话像一条滑腻冰冷的毒蛇,缠绕上她的脖颈,缓缓收紧。
是韩东的人?还是……节目组里其他被收买或恐吓的人?又或者,是那个警告电话里提到的“我们”,代表了不止一股势力?
大脑在极度的恐惧下,反而陷入一种诡异的空白和高速运转并存的矛盾状态。恐惧让她四肢发软,但求生欲却像一簇微弱的火苗,在冰封的意识里拼命燃烧,驱使她思考。
交出去?把那份记录着自己所见所闻、分析猜测,甚至可能成为未来筹码的“私人档案”笔记本,还有系统这个最大的秘密,交到一群身份不明、意图叵测的人手里?
那无异于自投罗网,亲手把刀递到敌人手上。一旦交出,她就彻底失去了唯一的依仗和谈判的资本。对方很可能在拿到东西后,依然不会放过她这个“知情人”。
不交?对方明确说了“否则……你和你的记录,都会‘意外’消失”。他们既然能打来这通电话,能知道她的记录,很可能也已经在监控她的行动。在这样一个相对封闭的酒店环境里,制造一场“意外”……太容易了。失足落水?电路起火?甚至更直接的暴力……
冷汗浸湿了她的后背,粘腻地贴在皮肤上。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距离午夜十二点,只剩下不到四个小时。
她该怎么办?
求助于节目组?姜瑜明确要求保密,谢川的态度暧昧不明,他们首先会怀疑她为什么会有“不该存在”的记录,甚至可能为了节目声誉,选择捂住盖子,反而对她不利。
求助于苏蔓?苏蔓给了她私人号码,也表达了庇护之意,但苏蔓自身也牵扯其中,能量未必足以对抗韩东可能发动的、不择手段的攻击。而且,苏蔓要的是“真相”和“公道”,未必会赞同她用记录去交换暂时的安全。
求助于陆星淮?这是她最后的,也是风险最高的选择。陆星淮深不可测,态度不明,上次的警告信息也透着疏离。贸然求助,可能会暴露自己的软弱和陷入的绝境,降低自己在他眼中的“价值”,甚至可能引来他更直接的干预——而那干预是好是坏,完全无法预料。
可是……她还有别的选择吗?
孤立无援,身处险境。就像暴风雨中飘摇的孤舟,四周是看不到边际的黑暗和汹涌的恶浪。
林雅缓缓放下电话,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到地上。她把脸埋在膝盖里,身体因为恐惧而微微颤抖。
不,不能就这样认输。
陆星淮说过,“别让自己变成靶子”。苏蔓说过,“真相本身,就是最强大的武器”。
她不能坐以待毙。她必须想办法自救。
首先,她需要确定,威胁来自何方,以及对方到底掌握了多少信息。那个变声电话,只提到了“记录”,没有具体说是工作记录还是私人记录,也没有提及系统。这说明对方可能并不知道“私人档案”笔记本的具体存在,只是根据她是现场记录员的身份进行推测和恐吓?还是说,这是一种试探?
其次,她需要评估风险。交出记录(即使是假的或不完整的)的风险,和不交的风险,哪个更大?以及,有没有第三条路?
第三条路……
一个极其冒险、几乎疯狂的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骤然照亮了她混乱的思绪。
或许……她可以“交”。但不是交出真正的“私人档案”。
她可以伪造一份记录。一份看起来真实,但关键信息模糊、扭曲甚至缺失的记录。用这份假记录去试探对方的反应,同时为自己争取时间和转圜余地。
但对方不是傻子,如何确保伪造的记录能骗过他们?而且,她需要时间准备,也需要确保自己交出假记录后的人身安全。
她需要帮手。至少,需要一个能在关键时刻接应她,或者制造混乱分散注意力的人。
苏蔓……还是陆星淮?
林雅闭上眼睛,脑海中飞速权衡。
苏蔓:动机相对明确,对她也算释放了善意,但力量可能不足,且自身目标可能与林雅的“自保”存在偏差。
陆星淮:力量深不可测,目的成谜,态度疏离且警告过她“慎用”。求助他,不确定性极高,可能被彻底掌控,也可能获得真正的庇护。
时间紧迫,她必须做出选择。
林雅猛地睁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
她颤抖着手,拿起手机,没有拨打苏蔓给的那个号码,而是点开了系统界面,找到了那个沉寂的【关联用户‘HX’】。
这一次,她没有长篇大论地解释,也没有拐弯抹角地试探。她用意念,发送了一条极其简短、却包含最关键信息的信息:
【HX用户,紧急。收到匿名变声电话威胁,索要“记录”,今夜十二点酒店后门交易,否则“意外消失”。我需要帮助,确保交易过程安全及后续庇护。坐标:[酒店名称及大致区域]。】
信息发出,她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这是孤注一掷。将所有的底牌和困境,暴露在那个最难以捉摸的男人面前。
他会回应吗?会如何回应?
等待回应的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她自己剧烈的心跳声和窗外隐约的风声。
五分钟过去了,十分钟过去了……系统界面一片死寂。
林雅的心一点点沉入谷底。他不打算管?还是觉得这麻烦不值得插手?
就在她几乎绝望,准备硬着头皮联系苏蔓时——
【叮。】
一声轻响。
系统界面弹出一条来自【关联用户‘HX’】的回复,同样简短:
【收到。待在房间,反锁。一小时后,会有人敲门,暗号‘送餐’。跟他走。记录可准备一份‘安全’版本。其余勿管。】
他回复了!而且给出了明确的指令!
林雅的心脏因为巨大的希望和新的紧张而狂跳起来。陆星淮果然有准备!他提前预料到了危险?还是在她求助后才立刻做出的安排?
“安全”版本……他果然也想到了伪造记录!而且提醒她“其余勿管”,意思是交出去应付了事,其他的交给他处理?
虽然依旧是被安排、被掌控,但至少,她不是一个人在黑暗中挣扎了。陆星淮伸出的这根绳子,无论目的是什么,此刻都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她立刻按照指示,再次检查了门锁,然后开始着手准备那份“安全版本”的记录。
林雅打开那个“私人档案”笔记本,快速浏览着里面的内容。她必须制造一份看起来足以取信于人,但又不会暴露关键信息(比如她对韩东当年具体行为的分析、对苏蔓动机的猜测、对陆星淮的观察等),更不能提及系统的记录。
她拿出一个新的、普通的笔记本,开始“创作”。
她记录了昨天研讨会上关于“真实”、“选择”、“沉默”的讨论,但模糊了具体是谁的发言,只概括观点。她记录了今天许冰访谈时,陆星淮的提问和许冰关于“沉默是罪”的回答,但省略了许冰情绪崩溃的细节和韩东闯入后的具体对话,只写成“因嘉宾情绪激动,访谈中断”。她记录了姜瑜要求她重点记录的部分,但没写姜瑜后来的私下询问。
整份记录,看起来就像是一个认真但不够敏锐、只记录表面流程和观点的普通助理的工作笔记。涉及敏感部分,要么语焉不详,要么一笔带过。
写完,她又检查了几遍,确认没有留下任何可能指向“私人档案”或暴露她额外知情的内容。然后,她将这份伪造的“安全记录”撕下来,折叠好,放进外套内侧口袋。
做完这些,距离陆星淮说的一小时,还有大概二十分钟。
等待的时间格外难熬。林雅坐在床边,竖着耳朵听着门外的动静。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让她心惊肉跳。她反复回想陆星淮的指令:“跟他走”。走去哪里?安全吗?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终于,当时针指向约定时间的前几分钟,门外传来了不轻不重的敲门声。
“咚,咚,咚。”
林雅一个激灵,屏住呼吸。
门外传来一个陌生的、平静的男声:“客房服务,送餐。”
暗号对上了!
林雅深吸一口气,走到门后,通过猫眼向外看去。门外站着一个穿着酒店服务员制服、戴着口罩和帽子的高大男人,手里推着一辆餐车。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按照陆星淮的指示,打开了门,但依然挂着门链。
“林小姐,您的宵夜。”服务员声音平淡,将一个盖着银色餐罩的餐盘从门缝里递了进来。
林雅接过餐盘,沉甸甸的。她注意到,餐盘底部,粘着一个很小的、黑色的、类似电子门卡的东西。
“请慢用。”服务员说完,推着餐车转身离开了,仿佛真的只是来送餐的。
林雅关上门,反锁。她掀开餐罩,里面是几样精致的点心和水果,没什么特别。她拿起那个黑色的电子门卡,入手冰凉,上面没有任何标识。
这是什么?新的房卡?还是通行证?
她正疑惑着,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陆星淮通过系统发来的新信息:
【一分钟后,用卡刷开消防通道门,下楼至地下停车场B区,车牌尾号717的黑色轿车。上车。】
指令清晰,不容置疑。
林雅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地下停车场?现在出去,会不会被监视她的人发现?
但她没有选择。她快速换上深色的衣服和便于行动的鞋子,将那份伪造的“安全记录”塞进口袋,又检查了一下“私人档案”笔记本是否藏好,然后拿起那张黑色门卡。
一分钟后,她轻轻拉开房门,走廊里空无一人,灯光昏暗。她迅速闪身出去,快步走到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门前。
用黑色门卡在感应区一刷。
“滴”的一声轻响,厚重的防火门锁开了。
林雅推开门,闪身进入。楼梯间里灯光更暗,只有绿色的安全出口指示灯散发着幽光。她不敢停留,按照指示,快步向下走去。
酒店不算太高,她很快就来到了地下停车场。停车场里空旷安静,弥漫着汽油和灰尘的味道,灯光惨白,照着一排排安静的车辆。
她按照指示,找到B区,很快就看到了那辆车牌尾号717的黑色轿车。车子很普通,没有任何特殊标识。
她走到车旁,后座车窗降下一条缝隙,里面传来刚才那个“服务员”平静的声音:“林小姐,请上车。”
林雅拉开车门,迅速钻了进去。车内除了司机,副驾驶还坐着一个同样穿着便服、面无表情的男人。
车子立刻平稳地启动,驶离了停车位。
“我们……去哪里?”林雅忍不住问。
“陆先生安排的地方。”司机简洁地回答,没有多余的话。
车子在寂静的停车场里拐了几个弯,从一个不起眼的出口驶出,融入了深夜的城市车流。林雅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霓虹,感觉像是在进行一场逃亡。
大约二十分钟后,车子驶入了一个看起来安保极其严密的高档住宅小区,经过门岗时甚至没有停顿,自动闸机抬起。最终,车子停在一栋独立别墅的车库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