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锅咕咕噜噜冒泡,升腾起一圈不浓不淡的水雾。阙彧不紧不慢的吐字,就像电影下方一串串不长不短的字幕,在我的眼前浮现。
“……”
我脑海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周身的汗毛骤然竖了起来。
“怎么可以……”
用这样的手段让鲜活的人命消失如网络游戏的代码,让亲情的温馨变成获取利益的祭品。
“这是犯罪。”
“能判刑吗?”阙彧问我。
我蜷了蜷搭在桌沿的手,半晌说不出话,也不知道能再说什么。
精神虐.待一向很难认定,它不像肉.体层面的虐.待可以有清晰可见的伤害表现。尤其还是在家庭这一特定环境下发生的。
何况她姑姑出事时是个成年人,取证更是难上加难。
阙彧的神情依旧,和她平铺直叙的话语一样。
不急切也不紧逼。
也是,就只单看时间,二十多年过去,各项事实即使认定明确,追溯也过了。
对于这一点,她应当是再清楚不过的。
“你是怎么知道这些事的?”我蹙眉思忖着之前查到的信息,默算完时间,疑惑地开口,“我不是不相信你说的话,我只是有些关节想不通,因为按照年龄来看,你姑姑精神失常的时候,你好像也就几岁?”
“是”阙彧将茶杯放下,侧头望向窗外,半晌后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所以我也是后来意外知道的……有时我都在想,血缘这个东西到底是什么呢?跟利益比起来,不值一提。”
“可……你还记得她,也算是对她的安慰。”
人的一生太长却又太短,长难见花甲重逢,短空余碑上几笔。
这个故事太过沉重,牵连着我的心也不自觉乱起来。我想了很多话说,到嘴巴却都觉得不合适,只干瘪瘪挤出些可有可无的字句来安慰。
“不过是生人的自欺欺人……”阙彧伸手将窗户推开了条细缝透气,旋即从锅里捞起一块冬瓜,蘸了两下蘸水塞进嘴里。
我看着那冬瓜还在冒烟,忍不住提醒道,“小心烫。”
果然我话音刚落,她就扯过纸巾侧头剧烈咳嗽起来,耳朵缺氧涨得通红。
“还好”阙彧低声摇了摇头。
这哪里是还好。
我担忧地将水递给她,腹诽道。
“你晚上有其他什么安排吗?”我问道。
“没,你想干嘛。”阙彧放下筷子抬眼疑惑地看我。
“那一会儿在酒店门口把车停了,一起出去走走,消消食?”我提议说。
“可以。去哪里?”
“不去哪里。逛到哪里就哪里。”
“真是随性。”
阙彧愣了一下,失笑起来。
“当然,毕竟好不容易能闲下来了,可不得随性点。”
于是阙彧举起茶杯邀请道,“那阙某就听安心林大律师指挥了。”
我用茶杯轻碰她手里的杯子,笑着配合道,“保证安排妥帖。”
阙彧拿了张卡给我,又在酒店给我开了个套房,它大得有些夸张,甚至还有个专门的会客室。
我和阙彧道别后从外面散步回来,在宽敞的房间里坐了一会儿,觉得有点空,于是去洗漱回到卧室床上靠着看手机。
今天,宋晗约上了简鹿在外面吃饭,两人在群里晒了一堆食物的图片。我接着散步时回的消息一点点往下刷。
没想到看到了意外的“惊喜”。
“阿鹿有对象了。”
我赶紧坐直了身子,点开语音通话一个电话就打了过去。
她们两人没回家,像是在外面散步——我隔着手机的麦克风能听见汽车驶过的呼啸声还有节奏强烈的流行音乐。
“什么时候的事啊?”
两人就在身侧,结果还分开接了两个电话。我听着一声强一声弱的回声,皱眉让咋咋呼呼在起哄的宋晗关了麦克风,转而向简鹿兴致盎然地问道。
“就先前我们系统不是组织各个学校拍老师去景疆培训嘛,我们被分在一个小组就认识了。因为之前没正式确定关系,所以没和你们说。前天晚上我们在微信里聊着聊着他和我表白,我同意了……就这样在一起了。”
谈及感情的事,连平时淡然、理智的简鹿也有点害羞,而我听着她越来越小的声音,也欢喜得恨不得马上回到她们身边去庆祝。
“好事啊。我以前就说你会是我们里面第一个脱单的”我反手调整了一下当靠背的枕头位置,软软地半躺下去。
“什么呀,第一个脱单的明明是我好吗?”宋晗尖锐化的声音猝不及防地插进来,刺得我耳朵疼,我将手机点成外放,微微放远了点。
“你什么时候脱过单?”我侧过身退到聊天的界面,搜索着聊天记录,疑惑地反问。
“我……”
前一刻还在“叫嚣”的宋晗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后话。
“就大二的时候,谈了一个学期。还没准备好和你们说,我就被人甩了,所以……”宋晗虚心地嘀咕。
“大二上学期?难怪那段时间晚上你回消息的频率那么低,我和阿鹿还以为是你课业太忙了。”
经过她的提点,我马上想了起来。
不过实诚话。
宋晗平日里看着有些不着调,整天乐呵呵像是对什么都不上心,实际个性很要强,很多事她要不说,少有人能猜到她在想什么。
我和简鹿也不例外。
记得高一下学期期中结束后,我们进行文理分班,因我们班原本定的就是理科班,所以高二一开学看名单,不仅没转出几个人,反倒是转进来了不少人,人数从六十四涨到了七十来个。在分班前宋晗的成绩一直不错,至少我印象里没掉去过二十名外,但分班后接连两次较大考试,她考得都不好,第二次更是直接考到了四十多名。虽然放眼全年级看,也还过得去,但在班上也是中等靠后了。更何况又是在分班后的节点,于是第二次成绩出来当天的晚自习,她被班主任叫去了办公室谈心。具体谈了什么,我没问过到现在也不太清楚,但她回来的时候那次不久后的期末考试,她转头就考到了班级第三,最后更是在保持中精进,以全班第一的成绩从高中毕业。
高考之后,宋晗出人意料选了不被周围人看好的工科,却成功保研,还进了西南地区最好的设计院。
但里面的苦与累,她从来都是说笑而过。
“差得不去好的不来,说不定你的桃花也正在来的路上呢”我劝慰道。
“或许吧,不过怎么说我都是第一。”
“是是是,第一的宋大设计师。”
我和简鹿不约而同地在电话里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