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同在一个屋檐下,低头不见抬头见。而父亲也常常说,“一家人是没有隔夜仇的。”
对此我倒是认可,仇的肯定是没有的,因为还不至于上升到那个程度。但若是问有没有芥蒂,坦白说,很难不有。一些芥蒂确实随着时间消失,一些却越来越刺,平日里不显山露水,就等着契机爆发,例如说翻烂账的时候。
我很讨厌翻烂账,因为烂账已经烂了,随着时间也只会愈发烂下去。即使退一万步说,哪天科技发达有了时空穿梭,根据热力学第二定律,也不过是去未来。
可是父母亲很喜欢,还喜欢不让我翻他们的烂账。
我清楚知道我和父母的沟通是有问题的,但也因此无力。我解决不了它,甚至都不能好好坐下来谈一谈,有时我会想还好我会反抗,也会吵架了,虽说没有什么技巧,也不占什么优势,也总比没有完全不知怎么交流来得好。
之前在景疆的时候,我租的套一,母亲退休后无事可做,一有时间就会上来和我同住。或许对大多数人来说,有家人一起在陌生城市同住是件很高兴的,但是我却深知自己更紧绷了。
上班的白天不属于我,回家后的夜晚似乎也不完全属于我。
但又或许,我都从未属于过我。
早上起来,家中拜年过程顺利得像是流水线加工,我们很有默契地都没提及昨晚发生的不愉快。说完祝福语,我收下了两个大大的红包。照例,父母也和我说了一些话,希望我能听话些。
不置可否。
一边我在群组里发了新年红包,打完给朋友师长们拜年的电话,一边看着父母们也收起电话开始从沙发上起身,便是准备要出
门了。
垣乡这边习俗新年第一天不生火,不扔垃圾,要去寺庙里烧头香,所以外面的店铺格外热闹。
不过抢头香需要起大早,前晚又都熬了夜,家里也不是很讲究,按父母的意思,心诚则灵,能去许愿拜一拜就行。
寺庙不在城里,一会儿人多开车也不好找地方停,母亲让我拿着她年中在精品店买的自拍杆,背着些饼干之类的小食,一会儿坐公交车到市场口下,再走路慢悠悠过去。
山门外的路上,有很多小摊,买香蜡纸钱的,买冰糖葫芦的,还有买木制刀剑玩具的,许多人依摊走走停停,成团地拥在一起。
我先行一步气喘吁吁挤进人群里走到山门旁边排队买了门票,然后带着爸妈去山门验票处验票,查验门票的工作人员扫了我们一眼看了下人数,把票拿在手里随意一撕,手已经伸向了后面的人。
我看着被撕得歪歪扭扭的边缘,暗自叹了口气塞进了包里。
早知道就提前帮他对折理出可折线了,这样的票要怎么收藏才好。
“看什么?别发愣,这儿人多,小心走散了。”
父亲的话打断了正在思索着一会儿出去时要不要再买一张的我。
“来了。”
大道人太多,父亲一进去没多久,就往右侧走,我和母亲也跟上,他娴熟地带着我们从旁边的陡峭的青石板小路拾级而上。
垣乡这边太过湿冷,手套戴一会儿就带不住,全是湿漉漉的冰冷水汽,手指冻得比不戴时还厉害,我半路摘下手套放在脖颈处暖暖,望着远处能看见的庙顶叹了口气。
看来锻炼得还是不够,要不回苝城找个健身教练……
母亲瞧着靠在栏杆上喘息的我,笑着说我平时不锻炼,体力连她们都赶不上。
这实话,太实诚,我无奈抿了抿嘴。
“庙就在前面了,那我们歇一下,等会儿一口气过去”父亲看着远处继续道,“明年还是来早点,人都开始下山了。”
“一会儿排队人说不定就少了”母亲笑着说道。
有些时候,我会觉得很迷茫,仿佛家里的氛围原本就应该像这般和谐,一直这样和谐的。
有些时候,我会感觉很诡谲,仿佛不是因为距离而拉进我们的关系,是我的缺失拉进了我们的关系。
我不知它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但或许是他们说得对,是我的问题……
能铺上青石板的小道,人果然也不会少。一鼓作气也其实为了让人也是走走停停,好在都注意看路去了,没怎么留心时间,走到最后,也不觉得走了太久。
香是免费发的,每人三支,父亲拿了六支来,分了我三支,然后点燃打火机手挡着帮我引燃。
我盯着父亲神情专注用手替我扇灭明火之后,隐在升腾白烟后的脸……嘴角蓦地有些发苦。
“妈,一会儿提醒我,下山时我们去买个糖画吧。”
在庙前宽阔空地的左边上,有一棵巨大的菩提树。
已是寒冬,它还是绿油油的,分枝上挂满了似垂柳状写满愿望的红色绸带,有灰扑扑脱色了的,也有红灿灿,微风轻吹,绸带扬扬。
我抬头看着树冠,等着父母说山下,父亲却不知从哪里摸出两根准备好的红色绸带并将其中一条递给了我,还摸出了一支记号笔叮嘱小心写别涂改。
于是我走到一边摸出笔,用手机垫着,像小时候一样,把每年重复不变的愿望在红绸上重复写了一遍,然后趁着她们还在商量的契机偷偷绕了一圈抛上了我垫脚还差一点的高高枝干处打了个结。
等我回来的时候,父亲已经在系红绸带了,我站在旁边假装心思是在远处,余光却偷偷觑着她们的动作。
有点好奇。
“要下山去吃东西,还是再逛逛。”
“再逛逛吧”我答道。
“好,正好也很久没来了。”
父亲提议说去后山人少的地方,我和母亲没有意见。
只是在要离开菩提树的时候,我心下一动,停了停步子,凭着记忆找到那条父亲挂上的红绸,把它正背面都飞快拍了一张。
初一的闲逛一直持续到了傍晚吃完晚饭,自拍杆到底是没有派上任何用场,因为我找了个路人帮忙。
对方很贴心地配合我们拍了好几张,效果比自拍杆照出来的好太多。
母亲很满意叫我将照片□□传给她,我想了想,微信、□□都各传了一份。
“孩他爸,抽空把它打出来。”
“好。”
洗漱台前里洗手的我,隐约听到她们的对话,想起回来拍下的照片划开手机。
没有构图还有点糊的照片第一张写着,愿坎坎身体健康,天天开心,第二张写着,愿坎坎事业有成,一切顺遂。
坎坎正是我的小名。
这又让我如何恨,如何会仇呢。
所以也有芥蒂,也情愿它于心里肆意发芽别脱口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