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门喊我的是我的父亲,他叫我一会儿准备贴春联的神情,自然得就像我先前和他的吵架只是我的一场幻觉。
他这是在服软,虽然没有道歉。
春联有辞旧迎新的意味在里面,家里常常是将日子选在初一的零点,只等大年三十一过就开始动手。早些年间都是用的糯米熬制的糨糊贴,后来觉着麻烦,倒是透明胶带和乳白胶时不时混着了。
客厅的边几上,父亲已经把剪刀和乳白胶备好,我打开桌上放袋子,把春联拿出来瞅了瞅,随口问道“怎么买了两副?”
“你爸说让你初六拿一副回苝城”母亲插嘴说道,而父亲像是没听见有些别扭地别过了头。
“是吗?”我故意反问。
母亲留意到我的视线没有接话,偷偷撞了撞父亲抄着的手肘,半晌他不情不愿地“嗯”了一声。
我想着他以前说过的什么“长辈就是错了也是对的”,瞬间懂了为什么人在一些时候会怒极反笑。
电视里主持人们齐齐上台,相距零点不太久了。
我打开手机给师父、栗姐她们发去了新年的祝福,对了,还有终晚。
终晚是昨天出发回的老家,今天晚上快到饭点才到,说是之后有些事要忙,我便没有再打扰她,这会儿思索着应该也闲下来了。
“你要去哪里?”父亲突然开口问道。
我摇了摇手里的手机,“打个电话……放心,不会误了一会儿贴春联的。”
说是打电话,不过是换个地方发消息罢了。
言澜和左栗没有在家里,正在外面吃饭喝酒,想来应该是吃得尽兴。这边我刚把问候祝福的话发过去,还没聊上几句,直接就给我直接转了两笔钱,说是新年红包,还紧接着还在律所的群里掀起了几轮手气红包的争抢。
瞧着转账下面的数字,我失笑地看着左栗姐霸气的“不收下就扣工资”消息,发了几句感谢,而师父言澜则要简洁很多,不过虽只说了句“拿着”,气势却一点没差,估计是以前收红包的进退给她们磨怕了。毕竟她们帮了我那么多,还收她们的红包总觉着不太好。
终晚她是在父亲已经开始催促贴春联的时候,给我回的消息。
但我没来得及看上几眼,因为父亲已经把乳白胶和毛刷塞进了我的手里。
听着远处隐约的鞭炮声,和近处父亲为了叫亮过道声控的脚步声,我收了收心,专心配合起来,脚下踩着凳子的横杆帮忙稳住,手里递着东西。
“另外一张……平仄都不会弄。”
父亲站在凳子上,拿着刷子贴完横批,叫我递竖联,我刚拿过去他左手拿着扫了眼,嘴就开始嘟哝着嫌弃。
也不知后半段是在自言自语还是故意的。
直接换一边贴不就好了,明明两边都是空着的,我一边腹诽一边换了张,告诫着自己新年新开始,勉强把不爽的话都压了在胸腔里。
这一副春联贴得可真漫长。
漫长到我眼中父亲的动作都像在慢进。
直到把去年撕下来旧的春联折放进垃圾袋,我长舒了口气。简鹿的分析很有道理,只是今晚我还是先独自回房休息吧。否则,恐怕以我和父亲现在拧巴的情绪,一定会再起波澜。
“我先去洗漱了。”
“好,我和你爸爸也准备睡了,明天记得早点起床,我们还要去烧香”母亲叮嘱我。
“嗯。”
没有暖气的垣乡,待在室内和室外没太大区别,甚至白天室外比室内还要温暖,我抵御寒冷的外套还才拉开,牙齿就迫不及待开始不自主地打颤,弄得我瑟瑟发抖地钻进电热毯滋润温热的被褥,半晌才缓过劲来。
感受到指尖温热,我向下拽了拽枕头,把脖颈处的被褥拉到鼻翼处,黑暗里打开手机回起终晚的消息。
「还在忙吗?刚刚有点事,回晚了,抱歉」
「没。」这次终晚回得很快,「已经弄完了。你呢,要休息了吗?」
听着外面电视机的响动我思索着回道,「一会儿,春节联欢晚会还在演呢。」
「那你要等着它结束吗?」
「估计吧。你呢?没看吗。」
我其实不太喜欢线上和人打字聊天,因为比起线下对谈时的不确认和反应,线上失真太过严重,同样的一句话,失去了语气和情绪,完全有可能变成另外一种意思。
这种情况在面对言澜、终晚这种话少的人前尤为明显。
可能是今天被家里的事弄得毛焦毛躁的,斟酌也头次地失去了考量,和终晚确认了方便之后,我主动打了电话过去。
不过在电话被接起的瞬间,我反而愕然了,像是理智忽然灌回了脑袋里——不知道说什么。
“怎么了?”
终晚电话那边环境挺安静,空旷得像是在荒野,除了很明显“呜呜”的风声。
看着天花板,我脑海冒出“她这会儿不会是站在悬崖边”的荒唐念头。
西南多丘陵,城里能刮起这么大风的地方倒是不多见,除了以前刚回景疆工作的时候,头一年过冬我还想着按以前在老家过年的习惯穿衣,没想到风刮得脸也会生疼,还要顶着风走。
“你笑什么?”终晚的声音把我从回忆里拉出。
“想到一些以前的事。以前我在景疆住的时候,冬天屋外也常常刮这样大的风。所以第一年回去的时候,觉得新鲜又有点安心……”
“你以前在景疆工作?”
“一段时间,但也没工作多久,四年前我就回苝城了。”
“四年前你就住那儿了?”终晚将窗户关上往屋内走笑道,“我先前都没见过你。”
“也没那么早过来”我失笑地解释,“我到苝城之后先在我师父她们家租借了快一年,之后才搬过来。”
左栗和言澜两人早年合租了一个套三,原本多出的那个卧室是做茶室的。正巧我来苝城,于是起初实习期的时候,她们就简单改了下做客房便宜租给了我。等正式执业一个月左右,我找了现在的房子搬出来了。
“原来这样,不过说到底住这么近,第一次见面还是在高铁上。”
“更意外的是第三次吧,那天凌晨我们居然都去了咖啡店”我打趣着,“就像是冥冥之中注定一样,不然要知道邻居是谁,还要等个猴年马月。”
“冥冥之中注定吗……”
“那是当然”也不知道我哪里生出的豪迈,竟然斩钉截铁抢答了,弄得电话那头的终晚乐呵呵地笑个不停。
“确实挺有缘的。”
许多年之后,回想起今晚,很多内容我都记不太清了,唯有记得终晚说“冥冥之中”时候的声音仿若是天上白云、清池草荇……很是缥缈。
兴许,很多东西,在很早之前就真如这样冥冥之中注定。
时间是有魔力的,夜晚更是,很多东西只要睡一觉似乎就可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这在家中争执时尤为适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