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宛摘下围裙,揉成一团塞进柜台后面。“我,要去和麻姑学算命。”
“……哈?”
“你来。”
小宛拉着林琅辛的手腕走出前厅,从碇步桥走出去,穿过竹林来到一条小巷。小巷里没什么人,只有一位老奶奶支着摊子坐在那。
老奶奶戴着一个女巫帽,帽子下一张饱经风霜的脸,一只眼球浑浊不堪,另一只却是精光乍现的机械义眼。身上穿的袍子是拼接风,一半是道袍,另一半零零碎碎,像是电路板拼成的。
这是个算命摊子,褪了色的红色长旗上写着“麻姑算命”,“赛博义眼知天相,八卦五行晓人伦”。
小宛见了就蹲下来握住麻姑的手,“麻姑,我能来和你学算命了!”
林琅辛脸上冒出一个尴尬的微笑。
麻姑却没理会小宛,那只一眼吱吱嘎嘎地朝林琅辛望来。“那个人……”她苍老的声音说,“印堂有煞。”
林琅辛一惊,连忙捂紧了铃兰花帽。
小宛也朝他看来。麻姑闭着眼在手指上捏了一阵,“你过来。”
林琅辛捂着帽子连连后退。
“麻姑喊你过来你就过来。”
林琅辛过来了。
“你这煞,得堵上。”麻姑说,“否则泄身太过,什么都漏了。财也漏,气也漏,总之什么都往外漏。”
好准啊!
“但这小子……红鸾星动,有姻缘贵人能止他的漏。”
贵人?
不知道为什么,林琅辛几乎是立刻就想到了阿箬。啊这,阿箬的凉茶确实止了他的“漏”。但是红鸾星又是什么意思?什么姻缘贵人?
接着林琅辛脑子里的黄色废料动了。红鸾星听着就不正经,而且姻缘不就是那个马尾。那个的话,不就要那个,但都那个了,到底是用什么东西止他的漏……
“啊啊啊啊啊!”他失态地大叫起来,“麻姑你在说什么啊!可别乱说啊!”
麻姑闭上了眼,干枯的嘴角扯出一个玩味的笑容。“这小子,知道我在说什么呢。”
小宛看看麻姑,又看看林琅辛,“怎么?麻姑说得很准吗?”
林琅辛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捂着铃兰帽子跑走了。小宛在竹林里追上来,“你咋了?”
“我回去看店!”
“喔,一下就进入上班的状态啦!”
那可不。林琅辛回头看她,“所以你爸让你在这里打工,但你的志向在算命?”
“我是只渡鸦,”小宛认真地说,“我的使命就是报吉凶。”
“……?”
“你别管。”
好的。林琅辛能管什么呢,他只是一只可怜的独角仙。
两人回到了铺子里,阿箬还是不在。
“老板平常都干嘛?”林琅辛问,“工作时间他会出来吗?”
“他啊,”小宛拨了拨遮住半边脸的刘海,“一般不到前面来。他在后面种了很多药,每天都要打理。”
小宛压低声音,“他人很好,你可以随便欺负。”
随便欺负,怎么欺负?
林琅辛可没想别的。
他试着倒了一杯凉茶,装杯,打开收银机,咔顷咔顷地关上,“我会了,”然后状似不经意地举起茶杯喝了一口。
苦得他表情差点没绷住。
但没有漏。到底是覃箬煮茶的水不会漏,还是要他煮过的茶才不会漏?
“那你的工时现在就开始吧,”小宛掏出“小灵通”看了一眼,“现在是10:15,我算你从10点开始。再见。”
说着她又飞身一跃跃出了柜台,黑色皮衣叮叮作响,很快就消失在前门。
林琅辛整了整帽子,又整了整围裙,在柜台后面的高脚凳上坐下,微笑着等待今天第一个客人。
并没有客人。
他放松了有些僵直的脊背,总觉得背后有人在看他。
还是没有客人。
林琅辛泄了气,开始观察起屋内的陈设来。
这里同他见过的奶茶店没什么两样,铜制茶壶下热气腾腾保着温,制冰机插着电嗡嗡地运转。
等下,插电的?
这闷葫芦罐山有电?
啊啊,是的,林琅辛一直忽略了。这里的照明除了他见过的小粉蝶,很多店家用的是和人间无异的灯。他们的“小灵通”可能也需要充电,而现在店里的收银机、保温台、制冰机,看起来都插着电。
一座妖怪山,电从哪里来?
一好奇他就坐立不安起来。他前后看了看没有人在,猫下腰寻找电线。
还真的有线!那线不是塑胶皮包裹的,而是贴满了符纸。符纸包裹着线,一直连通着画着太极图案的“插座”。
很巧妙啊,太极图案有两个孔,“电线”头就插在那两个孔里。
林琅辛盯着那“插头”看。
嗯……怪不得说要防着婴儿拔电线玩,他现在就想拔一下……
他拔了。
林琅辛握住插头,一股奇异的、清冽的感觉从手掌蔓延向全身。这和“被电打了”一点也不像,反而像一股清气从他空荡荡的躯壳里吹过,让他精神抖擞。
“这是什么啊……”
他把插头插上,又拔出来摸了一下,这“电流”简直让人耳清目明。
下一秒,天地倒转,他被人翻过身摁在地上。
长发落在他脸上,他闻见一股似曾相识的气味——青草汁、花香和顺润泥土的混合气味——睁眼看见了一张精雕细琢的脸。
凉茶铺的老板覃箬正跨坐在他身上,两只手掐着他的脖子,手腕上的翡翠镯子叮当作响。
林琅辛垂眼看了,那镯子是水头很足的金丝阳绿,他妈妈最喜欢这种死贵死贵的镯子,买不到心仪的,也买不起心仪的。
“老板……”
覃箬不说话,手上也没用力,只盯着他看。
覃箬的眼睛是深不见底的绿,层层叠叠像盛夏的树荫,又像装满生命图景的潭。
林琅辛那死去已久的心脏似乎又要开始跳动了。也没有,他也不确定,他还有心脏吗?他的五脏六腑不应该已经空了吗?
可是如果已经空了,此刻堵在胸口的又是什么?
“阿箬。”林琅辛又喊了一声。
覃箬轻叹一声,手上松了劲。林琅辛想趁机爬起来,但覃箬用上半身把他摁倒了。
覃箬用他那玉石一般的鼻尖碰了碰林琅辛的下颌,顺着耳廓向上移,嗅他的气味。
林琅辛的帽子被蹭掉了,覃箬冰凉的发梢掠过他的脸颊。
“我就说,”覃箬在他耳边说,“你是一个爱骗人的小鬼。”